后排靠窗的位置上,李逸正低著头批改孩子们的作业。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子擼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手中的毛笔上,落在那叠厚厚的作业纸上。
他批得很认真,每一篇都仔细看过,错字圈出来,不通顺的句子画线,最后写上评语。
评语写得简单直接。
“字跡工整,继续努力”
“这篇写得不错,下次再认真些”
“错字太多,罚抄十遍”。
他偶尔抬起头,听几句刘夫子的讲解,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在京城读书的时候,太傅们讲的也是这些东西,可那时他听不进去。
他觉得那些老头子囉嗦,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什么“仁义礼智信”,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可如今,坐在这个简陋的私塾里,听刘夫子用最朴素的话讲这些道理,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是有用的。
不是用来考试的,是用来做人的。
他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
窗外的院子里,陈氏还在晒书。
她已经晒了大半个院子了。
阳光正好,不烈不弱,晒在书上,纸张微微发暖,墨香被阳光蒸出来,瀰漫在空气中,好闻得很。
她把每本书都翻开,让书页一页一页地翘起来,像一只只展翅的蝴蝶。
晒到一本旧书时,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一本手抄的《诗经》,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跡了,书页泛黄,边角捲曲,可內页的字跡依然清晰。
那是刘夫子的字,年轻时的字,比现在锋芒毕露得多,一笔一划都带著锐气。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那首《关雎》。
“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那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抄给她的。
那时候他还不是夫子,还是京城的监察御史,意气风发。
她还不是这个青溪镇上的妇人,还是京城南城一个小商贩的女儿。
他们在一个雨天相遇,他在她的摊子上躲雨,她给他递了一把伞。
后来他来还伞,带了一本书,就是这本手抄的《诗经》。
“送你的。”他说,笑得有些靦腆,“我自己抄的,字不好看,你別嫌弃。”
她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看到那首《关雎》,脸就红了。
再后来,他们成了亲,有了孩子。
再再后来,他出了事,他们连夜逃出京城。
一路南下的路上,她什么都没有带,只带了这本书和几件换洗衣裳。
二十年来,这本书她翻过无数次,书页都起毛了。
陈氏把书合上,放在竹蓆上,让阳光照在封面上。
她站起身,捶了捶腰,目光越过院墙,看向私塾的方向。
透过窗户,她能看到刘夫子的背影。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书,正在给孩子们讲课。
那背影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二十年了,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朝廷命官,变成了一个鬢髮花白的乡村夫子。
可他的脊背,从来没有弯过。
陈氏的眼眶微微发酸,她连忙低下头,继续晒书。
……
……
巳时三刻,镇口的茶摊上,来了两个陌生人。
茶摊在镇子入口处的大槐树下,是孙老汉开的。
说是茶摊,其实就是几张破旧的桌椅,搭了一个遮阳的棚子。
卖的也不是什么好茶,就是粗叶子泡的大碗茶,一文钱一碗,解渴。
孙老汉今年五十多岁,在这棵大槐树下摆茶摊摆了二十年,镇上的人他全都认识,外来的生面孔也见过不少。
可今天这两个人,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高个子三十来岁,穿著一件灰蓝色的绸衫,料子不错,但款式很普通,不扎眼。
他生得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著像个读书人。
可那双眼睛不对。
太锐利了。
像鹰。
看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眯起来,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矮个子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穿著一件半旧的褐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
他站在高个子身后半步,目光一直在四周扫来扫去,像是在数这镇上有多少间屋子、多少棵树、多少人。
孙老汉给他们各倒了一碗茶,赔著笑脸:“两位客官,慢用。”
高个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茶太糙了,他显然喝不惯。但他没有说什么,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老人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著一种让人听著就舒服的温和,“跟您打听个事儿。”
孙老汉连忙凑过去:“客官请讲。”
“这镇上,是不是有一位姓刘的老先生,在私塾教书的?”
孙老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啊,刘夫子嘛,在东头青竹巷,教了好多年书了。”
高个子和矮个子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孙老汉还是捕捉到了。
他在茶摊上摆了二十年摊,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人脸上有什么表情,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打听,像是在確认什么。
像是终於找到了什么,鬆了口气,又提起了心。
“哦?”高个子的语气依然隨意,“这位刘夫子,在镇上教书很久了?”
“二十年了。”孙老汉说,“我摆茶摊那年,他正好来镇上开私塾。二十年来,镇上大半的孩子都是他教出来的。”
“那可真是德高望重。”高个子笑了笑,“他教得怎么样?”
“好!”孙老汉竖起大拇指,“刘夫子学问好,人也好,从来不跟人红脸。镇上的人都敬重他。”
高个子点了点头,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老伴儿,姓陈,人也好,和和气气的。还有一个儿子,在府城做官,听说是通判,不小的官呢。”
高个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哦?儿子在府城做官?那刘夫子怎么不去府城享福,还在这镇上教书?”
“嗨,”孙老汉摆了摆手,“刘夫子那个人,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说府城太吵,不如镇上清净。再说了,他捨不得那些孩子。他一走,孩子们谁教?”
高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矮个子一直没说话,只是闷头喝茶。
他喝茶的姿势和一般人不一样,左手端碗,右手始终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是隨时准备抓什么东西。
孙老汉看著那只手,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是练家子的手。
他在镇上见过不少走南闯北的商人,可从没见过哪个商人有这种习惯。
喝完茶,高个子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谢老人家。”
“客气客气。”孙老汉连忙还礼。
两人转身,朝镇子里走去。
孙老汉站在茶摊后面,望著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把茶碗收进桶里,继续招呼別的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