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巷不深,从巷口到尽头,也不过百步之遥。
巷子两边是高低错落的院墙,白墙黛瓦,墙头上爬著些青藤,在五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
几户人家的院门开著,能看到里面的庭院,有的种著桂花,有的栽著枣树,有的搭著丝瓜架子,黄花绿叶,生机勃勃。
偶尔有母鸡带著小鸡在墙根下刨食,“咯咯咯”地叫著,见了人也不躲。
私塾在巷子中段,是一座三进的老宅子,门楣上掛著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明德堂”三个字,笔力苍劲,颇有风骨。
院门敞著,能看见里面的影壁和天井。
影壁上刻著一幅松鹤延年的砖雕,有些地方已经风化剥落,但依稀可见当年的精致。
天井里种著几丛翠竹,竹影婆娑,在风中沙沙作响。
高个子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手里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画著一幅山水,远山近水,孤舟野渡,题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两行小字。
整个人看著文质彬彬,像是个游歷四方的书生。
可他的眼睛,不像书生的眼睛。
书生的眼睛是看山水、看诗词、看风月的。他的眼睛,是在看人、看门道、看破绽。
他站在门廊下,目光越过影壁,落在里面的天井上。
天井里,几个孩子正在玩耍。
有的在追跑,有的在蹲在地上画格子,有的在翻花绳,嘰嘰喳喳,热闹得很。
一个穿红衣裳的小丫头追著一个穿蓝褂子的小子跑,跑了两圈没追上,气得跺脚,嘴里喊著“王小虎你等著”,那小子回头做了个鬼脸,跑得更欢了。
周世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矮个子那人站在他身后半步。
他的身形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厚,胳膊粗壮,站在那里像一截铁塔。
他的脸黝黑粗糙,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在浓眉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也在看里面,但他看的不是人,是地形。
门的位置,影壁的高度,天井的宽度,通往后院的路径,有没有侧门,墙头有多高,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老周,就是这儿?”矮个子开口了。
周世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天井,落在正堂的方向。
正堂的门也敞著,能看到里面的情景。
几张矮桌整整齐齐地摆著,桌上放著笔墨纸砚。
一个清瘦的老者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著一本书,正在翻看。
他低著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头花白的头髮,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老竹,虽然歷经风霜,却不弯不折。
“应该是。”周世明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后的韩豹能听见,“侯爷给的画像虽然年轻许多,但那眉目间的那抹锐气不会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头花白的头髮上。
“老了。头髮白了,背倒是没弯。”
韩豹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问:“认准了?”
“得再確认。”周世明说,“二十年了,人的模样会变。而且……”他顿了顿,“他既然在这里藏了二十年,肯定改了名字,换了身份。贸然出手,反而打草惊蛇。”
韩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两个路过歇脚的旅人。
周世明把摺扇收拢,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迈步走进院门。
韩豹跟了上去。
周世明站在天井里,没有继续往里走。
他抬起头,看了看影壁上的砖雕,又看了看正堂的匾额,像是在欣赏这老宅子的建筑。
一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差点撞到他身上。
他侧身让开,那孩子也不道歉,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韩豹皱了下眉头,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周世明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他低声说,“不过是个孩子,別打草惊蛇。”
韩豹的手鬆开了,但目光还是追著那个孩子,直到那孩子跑进正堂,他才收回视线。
正堂里,刘夫子翻完了书,抬起头,正好看到院子里多了两个陌生人。
他愣了一下,隨即放下书,从讲台后面走出来,迎了上去。
“两位先生是……”他拱了拱手,面带微笑。
周世明连忙还礼,笑容温和而有礼:“在下姓周,名世明,从北边来,游歷江南。路过贵镇,听说镇上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此设塾教书,特来拜访。冒昧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態度也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刘夫子打量了他一眼。
三十来岁,白净面皮,举止文雅,说话带著一股书卷气,確实像个读书人。
他又看了看周世明身后的韩豹。
这人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
他的目光不像周世明那样温和,而是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在院子里扫来扫去。
刘夫子的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笑著还礼:“周先生客气了。老夫姓刘,在此设塾教书,不过是混口饭吃,当不得『德高望重』四个字。两位先生若不嫌弃,请里面坐。”
“那就叨扰了。”周世明拱了拱手,跟著刘夫子往正堂走。
韩豹跟在后面,目光最后扫了一眼院墙。
墙不高,不到一丈。
墙头有青瓦压顶,瓦缝里长著几棵狗尾巴草,在风中轻轻摇摆。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正堂。
正堂里,孩子们已经坐好了。
十几张矮桌,从前往后排列。
前面的孩子年纪小些,五六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眼睛却好奇地盯著这两个陌生人。
后面的孩子大些,八九岁,稳重一些,但也在偷偷打量。
周世明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课堂,也能看到刘夫子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正在批改作业的李逸,没有太在意。
韩豹没有坐。他站在门口,靠著门框,双臂抱在胸前,像一尊门神。
刘夫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对周世明笑了笑:“周先生稍坐,老夫先给孩子们上完这堂课。”
“夫子请便。”周世明笑道,“在下就是来旁听的,不必招呼。”
刘夫子点了点头,朝著院子里喊了一声,孩子们很快便回到书桌旁坐好了。
他拿起书,翻到刚刚讲到的地方,继续了之前的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