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璇璣挑眉:“请讲。如果是那些感情用事的废话,建议放弃。”
“为了让你能睡个安稳觉,也为了你盯著我更方便。”
顾长生指了指自己现在的位置,又指了指洛璇璣的位置。
“现在的局势是,你夹在我和夜琉璃中间。但这丫头是个根本閒不住的主,她为了挨著我,肯定会没完没了地折腾你,让你不得安生。”
洛璇璣点头:“確实如此。刚才这么一会儿,她已经动手动脚四次了。”
“所以,挡在中间的你,这一晚上都別想睡好。”顾长生身子微微前倾,拋出了诱饵。
“既然你不想被她烦,也不想让她跨过你身上,那为什么不乾脆別当这个挡箭牌呢?”
洛璇璣眼中的光芒似乎停滯了一瞬:“你的意思是……”
“换位置。”
顾长生斩钉截铁道:“我和你换。”
话音刚落,床上的气氛瞬间一变。
夜琉璃原本耷拉著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里闪烁著难以置信的狂喜。
凌霜月的背脊猛地僵直,捏著被角的手指骤然收紧。
连背对著眾人的慕容澈都明显地顿了一下。
“理由呢?”洛璇璣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冷静地索要论证。
“很简单。”顾长生摊开手,“我睡到你那个位置,你睡到最外面来。这样,夜琉璃左边是凌霜月,右边是我。她挨著我,心满意足了,自然就不会再闹腾。而你……”
顾长生顿了顿,看著洛璇璣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睡在最外侧,既不用忍受夜琉璃的胳膊腿,又能拥有最大的自由空间。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个蛊惑人心的魔鬼:“你不是要观察我吗?没有琉璃干扰,我睡在你旁边,你是想听心跳、听呼吸,还是想凑近了看,都隨你。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怎么样?”
沉默。
臥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加湿器喷吐水雾的细微声响。
洛璇璣低下头,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了几下。她在进行极其复杂的利弊权衡。
从物理隔绝角度看,把顾长生扔给夜琉璃,確实能平息那只疯猫的躁动。
从科研角度看,距离样本更近,確实有利於观测。
洛璇璣抬起头,那双理性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收益大於风险。”
她声音依旧清冷:“我同意。”
“耶!!!”
夜琉璃发出一声欢呼,直接从床上弹射起步,一把抱住顾长生的脖子,“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哥哥万岁!我要挨著哥哥睡!”
“等等!”
就在这时,两道不和谐的声音同时响起。
凌霜月猛地转过身,那张清冷的脸上写满了“我不赞同”四个大字。
慕容澈也终於不再装了,翻身坐起,眼神锐利如刀。
“这不合规矩。”凌霜月深吸一口气,试图用道德高地进行压制,“刚才已经抓鬮决定了顺序。朝令夕改,威信何在?况且……”
她看了一眼像个树袋熊一样掛在顾长生身上的夜琉璃,咬牙道:“让她挨著你,岂不是纵容她胡作非为?”
“我也反对。”慕容澈言简意賅。
醋意。
浓烈得快要液化的醋意。
如果不解决这两个姑奶奶的情绪,今晚这觉还是睡不成。
顾长生嘆了口气,把掛在身上的夜琉璃扒拉下来,按回床垫上,然后正色看向凌霜月和慕容澈。
“这不是纵容,这是维稳。”
顾长生指了指夜琉璃:“你们谁有信心能让她这一晚上不折腾?如果有,我不介意换回去。但如果没有,为了咱们明天还要早起去抢那家早点摊的油条,必须有一个人自愿做出牺牲,去镇压这个不稳定因素。”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愿意牺牲我的肉体,来换取404室的和平!”
“噗……”夜琉璃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疯狂点头,“对对对!让他牺牲!让他镇压我!狠狠地镇压!”
凌霜月脸一红,啐了一口:“不知廉耻。”
但她也没话说了。因为她很清楚,如果不让顾长生挨著夜琉璃,这丫头真能折腾一宿。
至於慕容澈……
顾长生看向那位满脸不爽的女帝,放软了语气:“慕容,你在最里面,那是整个房间最安全、最核心的位置。你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这位置非你莫属。而且……”
他眨了眨眼:“等明天轮换,或者下次抓鬮,风水轮流转嘛。今晚就当是第一次的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慕容澈冷哼一声,虽然脸色依旧臭臭的,但紧绷的肩膀鬆弛了下来。
“下不为例。”她重新躺下,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闷闷地说道,“再有下次,就把这破床锯了。”
危机解除。
顾长生鬆了口气,看向正在收拾枕头准备挪窝的洛璇璣。
“那就这么定了?”顾长生准备爬上床。
“慢著。”
洛璇璣抱著她的乳胶枕,並没有立刻让出位置。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顾长生,镜片后的眼神透著一股子执拗。
“交易是平等的。我同意更换阵地,是为了获取更优质的观测条件。”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床铺:“所以,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你说。”顾长生挑眉。
“今晚,你必须保持右侧臥位。”
洛璇璣指了指自己即將入驻的【戊】位(最外侧),又指了指顾长生即將躺下的【丁】位。
“也就是,面朝我,至少是在我进入睡眠之前。”
她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我需要观测你在睡眠状態下的微表情变化、眼动频率以及呼吸气流的温度。如果你背对著我,数据採集將出现盲区。”
让一个大男人睡觉必须脸对著她?
这哪里是观测数据?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占有。
旁边的夜琉璃不干了:“凭什么!我也要哥哥对著我!我也要看微表情!”
“驳回。”洛璇璣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申请换位的初衷是触觉满足,即肢体接触。顾长生背对著你,你可以抱他的背,满足了触觉。他面对著我,满足了我的视觉信息获取。资源利用最大化,互不衝突。”
这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夜琉璃愣了一下,脑子里过了一遍:顾长生背对著我>我可以从后面抱住他>我可以贴著他的后背>好像……也不错?
那种宽厚的背脊,那种满满的安全感……
“行!”夜琉璃立马倒戈,“成交!只要让我抱著睡,脸朝哪无所谓!”
凌霜月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但碍於刚才已经默认了换位,此时也不好再发作,只能愤愤地將被子裹紧,翻身背对著眾人,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好,面朝你。”顾长生无奈失笑,这群女人,哪怕是在没有灵力的凡人世界,一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隨即爆发。洛璇璣抱著她的乳胶枕冷静地挪到了最外侧,而顾长生则在一片混乱中填补进了那个充满爭议的【丁】位。
终於,尘埃落定。
“嘿嘿……”
夜琉璃发出一声痴汉般的低笑,像只得逞的小狐狸,身子一拱一拱地挪了过来。
还没等顾长生躺稳,她的一条手臂就已经极其自然地搭在了顾长生的腰上,脑袋顺势往他肩膀上一靠。
“终於舒服了……”夜琉璃脸颊在他背后的t恤上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至极的喟嘆,“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她的小手不安分地在他腹肌上摸了一把,然后心满意足地扣死。
空气中瞬间响起了两声极其明显的冷哼,一左一右,立体环绕。
凌霜月背对著夜琉璃,虽然闭著眼,但那长长的睫毛颤抖的频率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原本她和顾长生之间只隔著一个夜琉璃,那是物理距离。
现在虽然还是隔著一个,但这性质完全变了!之前是大家都被隔开,算是公平竞爭。现在夜琉璃那个妖女直接上手抱上了!这是极其恶劣的作弊行为!
“不知廉耻。”凌霜月在心里狠狠地默念了一句,將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试图隔绝身后那对“狗男女”散发出的酸臭味。
而最里面的慕容澈,此刻更是气得想把那面白墙抠个洞出来。
她在最里面,也就是离顾长生最远的地方【甲】。连顾长生的衣角都看不见,只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动静。
这就是所谓的战略要地?慕容澈死死盯著面前这堵冰冷的墙壁,心里把顾长生那骂了一万遍。
早知道就不该为了所谓的面子装矜持,刚才要是也学夜琉璃那样撒泼打滚闹一闹,说不定现在躺在中间抱著那混蛋的就是她了。
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著。
“顾长生。”慕容澈突然开口,声音冷颼颼的,带著一股子没地儿撒的怨气。
“又怎么了慕容总?”顾长生刚调整好姿势面对洛璇璣,无奈应道。
“把灯关了。晃眼。”
“……行。”
顾长生伸长手臂,按下开关。
啪嗒一声,主臥的大灯彻底熄灭,只留下窗外透进来的斑驳月光,洒在这张承载了五个人命运的大床上。
顾长生躺在【丁】位,也就是夜琉璃和洛璇璣中间。
按照约定,他侧过身,面向最外侧的洛璇璣。
距离很近。
洛璇璣並没有闭眼,而是微微侧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著微光,直勾勾地盯著近在咫尺的顾长生。
两人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缠。
“还不睡?”顾长生压低声音,“数据还没采够?”
“样本处於高唤醒状態,不具备睡眠特徵。”洛璇璣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的心率在加速。”
“废话,躺在你们中间,谁心率不快?”
顾长生笑了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被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睡吧,洛教授。”
洛璇璣的手僵了一下,隨后反手扣住了顾长生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像是確认某种连接。
“晚安。”她闭上了眼,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微米。
顾长生在黑暗中缓缓闭上眼,感受著背后夜琉璃逐渐平稳的心跳,和面前洛璇璣指尖传来的温度。
如果这是一场心魔劫。
那这大概是世上最温柔的劫难了。
“晚安。”
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这四个命中注定的冤家,轻轻说了一句。
这一夜,404室,全员安睡。
在那温软拥挤的被窝里,伴隨著四道轻浅不一的呼吸声,顾长生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船锚,缓缓坠入无边的黑暗。
周遭那真实的触感、夜琉璃温热的体温、洛璇璣身上清冷的雪松香,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一种极度的安寧。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將彻底断片的剎那。
整个世界,突然毫无徵兆地停滯了。
並不是那种安静下来的停,而是物理层面上的绝对静止。
这一秒,窗外远处高架桥上那辆正在飞驰的夜班公交车,连同它尾部拖曳出的红色流光,突兀地定格在了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像是一幅画错了帧的油画。
床头那台还在运作的加湿器,喷吐出的白色水雾不再飘散,而是凝结成了一尊诡异而精美的云纹冰雕,悬浮在半空,纹丝不动。
夜琉璃刚刚搭在顾长生腰间的手指,指尖那一丝微微用力的肌肉收缩被强行冻结。
洛璇璣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戛然而止,就连空气中那颗刚刚扬起的细微尘埃,也如同被琥珀封存般,死死钉在了那束斑驳的月光之中。
所有关於“时间”的概念,在这一秒內被彻底抹除。
一种凌驾於这重“心魔劫”规则之上的至高意志,无视了此处严丝合缝的逻辑壁垒,蛮横地按下了暂停键。
在这绝对静止的一秒间,虚空中仿佛裂开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缝隙。无数细密而璀璨的幽蓝数据流,如同深海中逆流而上的发光游鱼,疯狂地冲刷过这间静止的404室,瞬间解析並覆盖了周围的一切虚妄,最终匯聚向那个唯一鲜活的灵魂。
一道並不属於这个“凡俗世界”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刺穿了他的识海。
那不再是往日里冰冷刻板的机械播报,电流的杂音在一瞬间被某种更高级的频率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带著戏謔与……深深的怀念。
【滴——检测到宿主意识深度休眠中。】
【神魂防火墙强制启动,逻辑重写完毕,心魔劫干扰源已屏蔽。】
那一秒的静止终於过去,公交车的流光继续拉长,水雾重新散开,四女的呼吸声再次起伏。
但这转动对於此刻已沉入灵魂深处的顾长生而言,已无关紧要。
黑暗深处,那电子音仿佛化作了一双无形的眼眸,隔著心魔劫虚构的时空,在他灵魂最深处幽幽响起,带著一丝久別重逢的调侃:
【这场过家家酒,玩得可还开心?】
【好久不见……我的宿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