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虚无。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的方位感。
唯有无数幽蓝色的数据流如同深海中的发光洋流，在这片死寂的白色中疯狂冲刷、交织、重组。
顾长生的意识体悬浮在这片数据的海洋中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地摊短裤，而是遗尘界熟悉的玄色长袍。
在他面前，一颗巨大的光球正有规律地律动，表面流淌著繁杂至极的符文，像是心臟跳动，又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过载喘息。
【好久不见。】
那道电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了之前的电流杂音，清晰得就像是贴在耳膜上说话。
顾长生双手负在身后，看著那颗光球，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略带戏謔的弧度。
“確实好久不见。”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空点了点那颗光球，“我还以为你在那天道抹杀下彻底死机了，或者是趁著我失忆，偷偷跑去哪儿偷电挖矿了。”
【宿主，您还有心情开玩笑。】
系统的声音里，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擬人化的疲惫和怨念。
【如果不是本系统在进入心魔劫前锁死您的最后一丝真灵，您现在早就彻底沉沦在那温柔乡里，变成这心魔界的一块电池了。】
“辛苦。”
顾长生收敛了笑意，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精芒。
隨著系统连接的重建，那些被“都市设定”强行压抑和篡改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倒灌入脑海。
元婴劫……太一阴阳两仪阵……无量心魔劫……
记忆的碎片迅速归位。
为了在元婴心魔劫寻找生路，洛璇璣部下大阵，却引发了天道的概念抹杀。系统在最后关头触发了某种极限防御机制，將五个人的神魂强行拉入了这个由心魔劫构筑的诡异时空。
“想起来了。”
顾长生揉了揉眉心，意识体周围的数据流瞬间激盪，“无量心魔劫……难怪这个世界真实得让人绝望。连那种为了几毛钱菜价討价还价的斤斤计较，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这种级別的幻境，不是那种一眼假的打打杀杀，而是用最平庸的琐碎，一点点磨灭修士的道心。
【记忆回溯完毕，逻辑重写完成。】
【正在重新加载用户界面……加载失败。】
【正在尝试连接资源库……连接失败。】
一连串刺眼的红色弹窗在顾长生面前炸开。
顾长生挑了挑眉：“什么情况？刚上线就给我报丧？”
【宿主，请看您的帐户余额。】
光球表面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上面孤零零地显示著一行字——
当前羈绊值：0
【为了穿透这层由天道法则构成的“心魔铁幕”，系统耗尽了之前积累的所有羈绊值。】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像是个把家底败光了却不得不向家长匯报的败家子。
【现在的我，除了核心模块，就是一个穷光蛋。没办法给您兑换神器，没办法直接提升修为，甚至连一颗最基础的辟穀丹都拿不出来。】
顾长生看著那个刺眼的“0”，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能醒就好。”
顾长生虚空挥了挥手，散去了那个穷酸的面板，“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印钞机还在，归零又算什么？”
只要核心还在，只要那些功能模块还在，在这个心魔构建的世界里，他就是唯一的bug。
【宿主的心態令统感动。】
系统似乎鬆了口气，光球的光芒都亮了几分。
【的確，虽然羈绊值余额为零，但核心功能模块已全部修復上线。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只要您继续与那四位气运之女產生羈绊互动，就能源源不断地获取点数。】
顾长生眯起眼睛，看著周围流淌的数据流。
【在这个心魔维度里，羈绊值就是最高权限的代码。只要点数足够，您想让那个404室变成皇宫，或者是让原本只是普通人的您拥有飞天遁地的能力，都只需要一个念头。】
“有点意思。”
顾长生摸了摸下巴，“这不就是开了修改器的沙盒游戏吗？”
虽然开局只有一把锄头，但只要锄头挥得好，世界迟早是他的。
“不过……”
顾长生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回想起刚才在宜家商场的那一幕。
夜琉璃抱著鯊鱼抱枕的欢笑，慕容澈为了面子抢著买单的倔强，还有回到家后那一桌充满烟火气的饭菜。
那些触感，那些温度，那些情绪的流动。
太过真实了。
“系统，这个心魔世界，到底是假的，还是……”
【真亦假时假亦真。】
系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闪烁了一下。
【宿主，您现在的视角太低了。在这个维度，肉眼看到的一切，都是经过偽装的表象。】
【是否开启体验版【真视之眼】？这將耗尽系统最后的备用能源，但能让您看清这个世界的本质。】
“开。”
顾长生没有丝毫犹豫。
嗡——
隨著一声並不存在的轰鸣，顾长生的意识猛地拔高。
周围的纯白空间瞬间破碎。
他的视角仿佛穿越了无数重维度，从高维向下俯瞰。
崩解。
这是顾长生眼中的第一幕。
那个花了几千块大洋装修、充满了宜家风格的404室，在“真灵之眼”的注视下，瞬间褪去了温馨的偽装。
墙上鹅黄色的壁纸像死皮一样剥落，化作无数灰色的噪点。
昂贵的实木餐桌、柔软的乳胶床垫、甚至是那个还在喷吐水雾的加湿器，统统在这一刻失去了物理质感。
它们不是木头，不是布料，不是塑料。
它们是无数流动的、冰冷的、灰色的粒子，正以一种极其复杂的逻辑咬合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名为“现实”的巨网。
“原来如此。”
顾长生心中毫无波澜。
所谓的心魔劫，本质上就是一个超高算力的全息沙盒。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身下那张三米宽的大床上。
在那灰暗，枯燥的死寂世界里，却有四道光，正以此地为中心，贯穿天地，肆无忌惮地宣泄著足以撕裂维度的恐怖气息。
那是他的四个“室友”。
即便失去了修为，即便被封印了记忆，即便在这个剧本里她们只是落魄的女总裁、过气的女明星、呆板的科学家和失业的剑道教练。
但她们的真灵，那个名为“自我”的核心，从未蒙尘。
顾长生瞳孔微缩，看向最內侧。
原本慕容澈躺著的位置，此刻赫然盘踞著一道暗金色的光柱。
那光柱之中，隱约可见一条在此界无法被描绘的太古黑龙虚影，它並未沉睡，而是盘成一座巍峨的龙山，每一片鳞甲上都燃烧著霸道无匹的帝皇意志。
它仅仅是静止在那里，周围的空间代码就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威压而发生著轻微的扭曲与重组。
“难怪……”顾长生心中暗嘆，“难怪这女人哪怕变成了凡人，那种颐指气使的女帝味儿也散不掉。这真灵简直比核反应堆还暴躁。”
视线右移。
在慕容澈身旁，是一道极致纯净、锋锐到让人看一眼都会觉得双目刺痛的霜白光柱。
那是凌霜月。
她的真灵形態没有任何杂质，就是一柄剑。
一柄通天彻地、仿佛能斩断一切虚妄与因果的霜寒古剑。
它静静地悬在虚空，散发出的寒气並非温度，而是一种拒绝同化、拒绝妥协的孤傲规则。
周围那些试图靠近的灰色粒子，在触碰到这股白光的瞬间，就被无声无息地湮灭。
“这就是剑心通明吗？哪怕沦为凡人，潜意识里也在时刻对抗著心魔的侵蚀。”
再往右。
顾长生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
原本应该睡著夜琉璃和洛璇璣的位置，此刻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极端。
洛璇璣所在之处，是一团精密到令人髮指的幽蓝星阵。
无数繁复的几何图形、星轨、算式，在那团蓝光中以毫秒级的速度疯狂运转、拆解、重组。
它像是一台正在运行的超级量子计算机，冷静、理智、毫无感情地解析著周围的一切。
这就是太一祖师的底蕴，万物皆数，眾生皆算。
而在洛璇璣旁边……也就是紧紧贴著顾长生“肉身”的位置。
是一团妖异、狂乱、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紫焰。
那是夜琉璃。
不同於其他三人的独立与威严，夜琉璃的真灵紫焰呈现出一种极其明显的“依附性”与“侵略性”。
那紫色的火焰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死死地缠绕在顾长生那个虽然暗淡、却也是全场唯一特殊的“灰色人形”之上。
火焰中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拉扯、在拥抱、在索取。
“这丫头……”
顾长生看著那几乎要將自己彻底吞没的紫焰，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真灵的缠绕属性是点满了吧？”
四道光柱。
暗金、霜白、幽蓝、妖紫。
它们就像是这片灰色死寂海洋中的四座灯塔，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宣告著属於强者的真实。
“这就是你们的本质。”顾长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哪怕天道把你们贬为凡人，哪怕剧本让你们住进404室，你们依然是这方天地的王。”
但这还不够。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操纵著那虚幻的视角，穿透了404室的墙壁，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想看看，这个“真实得令人绝望”的世界，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
视线穿透了防盗门，穿透了楼道，看向了隔壁的403，楼下的304，以及窗外那个巨大的、喧囂的城中村。
这一看，顾长生只觉得头皮发麻。
没有光柱。
没有完整的形態。
在外面的世界里，那些所谓的“邻居”，那些白天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和他討价还价的小贩，那些在早高峰地铁里挤得面目狰狞的上班族……
在真灵视野下，他们统统只是一团团微弱的、残破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萤火。
那是真灵碎片。
是不完整的、早已死去的、没有任何自我意识的灵魂残渣。
顾长生看到，楼下那个白天热心地告诉他哪里买菜便宜的大妈，在这一刻，只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充满了执念与疲惫的灰白色光斑，正机械地在房间里游荡。
顾长生看到，那个在网吧里通宵打游戏的“杰哥”和“阿伟”，不过是两团充满了混乱与躁动的暗红色碎屑，正在彼此碰撞、消耗。
这是一座死城。
也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正如宿主所见。】
系统的声音適时响起，冰冷中带著一丝对生命本质的漠视。
【无量心魔劫並非凭空造物。它是一个巨大的捕食网。】
【这些“npc”，皆是无数岁月以来，在心魔劫中迷失、陨落、最终崩解的修士真灵。他们的自我意识早已消散，只剩下最本能的执念碎片。】
【心魔劫將这些碎片回收、重塑，赋予他们虚假的身份与剧本，让他们成为这个世界的背景板，一遍遍重复著生前的庸碌与挣扎。】
顾长生沉默了。
何其荒诞。
又何其悲凉。
“所以，我们是在一群死人堆里，玩过家家？”顾长生自嘲一笑。
【不，宿主。这是一场战爭。】
系统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请看空气。】
顾长生凝神望去。
在真灵视野的极微观层面，他终於看到了那些一直被忽略的东西。
雾。
一种灰黑色的、如同活物般的雾气，正瀰漫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顾长生看到，那些灰雾正如同一群贪婪的食人鱼，依附在那些微弱的“萤火”——也就是那些npc身上，一点点地啃食著他们仅存的光亮。
每被啃食一口，那些光点就黯淡一分，直到彻底熄灭，化作虚无。
而在这个404室的周围，灰雾的浓度简直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它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疯狂地涌向那四道璀璨的光柱。
慕容澈的暗金龙影在咆哮，每一次震盪都將逼近身侧的灰雾强行震散。
凌霜月的剑芒在切割，森寒剑意將试图渗透的灰雾斩成粉碎。
夜琉璃的紫焰在焚烧，狂乱的火舌吞噬著胆敢靠近的一切。
但这三道力量虽强，却皆是被动地死守方寸之地，唯有那道幽蓝色的光柱截然不同。
洛璇璣周身的星阵不仅仅是在构筑防御，那些繁复的算式与几何图形竟如呼吸般向外律动、持续扩散。
每当幽蓝星光扫过，原本混沌不可名状的灰雾竟被瞬间解析、拆分，进而彻底湮灭。
在这无穷无尽的灰雾浪潮中，唯有她的光芒在主动进攻，试图寻找这虚假世界的底层逻辑。
顾长生心头一震，若无自己和系统的外掛加持，这四人之中，恐怕唯有这位太一祖师，能凭藉那一颗极致理性的道心，硬生生勘破这无量心魔劫的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