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然后是光。
我站在那,像隔著一层模糊的玻璃,看著另一个自己。
沈文琅拧著眉头,“所以?你就因为这点事请假一周?”
高途脸色苍白,“是的,沈总我需要静养。”
“静养?”沈文琅嗤笑一声,“高途,你是beta,不是omega。別那么娇气行不行?”
我想衝过去捂住那个沈文琅的嘴——你他妈知不知道他为什么需要静养——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肩膀。
我只是个虚影,连阵风都不如。
高途抬眼看著沈文琅,“或者如果你觉得不合適,我可以辞职。”
“辞职?”沈文琅的音调拔高,“就为这点破事?高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话没说完,高途已经转身了。
他走得很慢,背挺得笔直,可我看得出来——他在发抖。
沈文琅盯著他的背影,嘴张了张,像是要叫住他。可最后只是烦躁地抓了把头髮,扔下一句:“隨你便。”
叫住他啊。我在心里嘶吼。你现在不叫住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沈文琅转身朝另一边走了,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又冷又硬。
………
画面碎了,又拼起来。
我站在餐厅门口。
高明在说话,手比划著名数字。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那股算计的味,隔老远都能闻见。
高途坐在他对面,指节攥得发白。他一直没吭声,只是偶尔抬眼,看向桌边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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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
沈文琅脸色越来越难看。我看见他额头的青筋,看见他攥紧的拳头。他嘴唇动得很快,脸上混著愤怒和……失望。
对,失望。
高途的背僵了一下。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睫毛颤得厉害。
然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每动一下都疼。他转身,朝门口走过来,拉开门——
我看清了他的脸。
苍白,没一点血色,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就那么看著我站的方向,眼神空空的,像装了很多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走出去了。
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
最后一刻,我只看见,在门彻底合拢前,沈文琅猛地转过身,伸手想抓什么——
抓了个空。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愤怒瞬间崩塌,露出一种近乎恐慌的表情。他张了张嘴,像是在喊高途的名字。
可门已经关严了。
………
画面又碎了,再拼起来。
高途在收拾行李,客厅角落里放著个小箱子,快装满了。
我蹲在他旁边,想碰碰他的手——碰不到。
“別走。”我说,“高途,別走。那个我是个混蛋,但你等等……你再等等,他会明白的……”
他听不见。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是他们的合照,照片里的沈文琅皱著眉,他倒是笑得很淡。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扣在桌上,没放进箱子。
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笑了,笑得我心里发疼。他关了机,把手机扔进箱子,拉上拉链。
……
画面开始碎裂。
眼前炸开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发光,每一片都在转,每一片都是我和高途的十年。
放完了,所有的碎片都碎了,化作一场无声的、残忍的雨,哗啦啦往下落。
我站在原地,任由那些光点穿过我的身体。
脸上湿了。
我抬手抹了一把,满手都是水。
不是雨。
是我的眼泪。
………
三年。
我在这个梦里看了高途三年。
看他一个人產检,一个人准备小孩的东西,一个人半夜腿抽筋疼醒,咬著嘴唇不出声。
看他在產房疼得浑身湿透,指甲掐进掌心,护士问“家属呢”,他摇摇头说“就我一个”。
看他抱著刚出生的乐乐,自己脸色惨白,却对著怀里那小糰子笑。
看他学著冲奶粉、换尿布、拍嗝,手忙脚乱但从不抱怨。
看他白天上班,晚上带娃,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有次他抱著发烧的乐乐跑急诊,在走廊等到凌晨三点,乐乐睡著了,他就那么坐著,头靠著墙,眼睛半闭,睫毛上掛著水珠。
我想抱抱他。
每次都想。
可我每次伸手,都只穿过一片虚无。
………
最难受的是那天。
乐乐两岁生日,高途买了小蛋糕,插上蜡烛。乐乐拍著手唱生日歌,唱得乱七八糟,高途就笑著跟著唱。
吹完蜡烛,乐乐突然问:“爸爸,父亲呢?”
高途的笑容顿了一下。
“父亲……”他顿了顿,“在很远的地方。”
“他为什么不来?”
高途把乐乐抱到腿上。
“因为父亲不知道你在这里。”他声音很轻,“是爸爸不好,没告诉他。”
“那告诉他呀。”乐乐仰起脸,“告诉他,他就来了。”
高途没说话。他亲了亲乐乐的额头,切了一小块蛋糕递过去:“吃蛋糕吧。”
那天晚上,乐乐睡了以后,高途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手里拿著手机,屏幕停在通讯录的一页。
是沈文琅的號码。
他盯著那个號码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號键上,微微发抖。
最后他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我没看见他哭,但他肩膀在颤,呼吸声又重又乱。
我在他对面跪下——虽然没意义——伸出手,虚虚地环住他。
“高途。”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说话那么难听。”
“对不起我没看出来你不舒服。”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他当然听不见。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抹了把脸。他站起来,走到乐乐房间,在床边坐下,看著孩子熟睡的脸。
“乐乐。”他自言自语,“爸爸不是不想找他……爸爸是怕。”
“怕他不要你,不认你。”
他俯身,在乐乐脸蛋上亲了一下。
“但爸爸把你养得很好,对不对?”他声音哽咽,“你长得这么好看,这么乖……他要是见到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的视线模糊了。
………
梦要醒了。
我能感觉到身体在变轻,眼前的画面开始泛白。
最后一眼,是高途牵著三岁的乐乐去幼儿园。乐乐蹦蹦跳跳的,高途跟在他身后,笑得很温柔。
阳光很好,落在他们身上。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
我猛地睁开眼睛。
臥室里一片昏暗,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我转过头。
高途躺在我旁边,睡得很熟。
他一只手搭在乐乐的小肚子上——乐乐睡在我们中间,小脸埋在枕头里,睡得正香。
我盯著高途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起身,绕过乐乐,从背后抱住了他。
高途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我怀里靠了靠:“……文琅?”
“嗯。”我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发哑,“做噩梦了。”
他半梦半醒地翻过身,手摸索著拍了拍我的背:“没事,我在。”
我抱紧他。
“高途。”
“嗯?”
“我爱你。”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眼睛都没睁开:“…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
可他的手环住了我的腰。
我闭上眼,感受著他的体温,他的呼吸。
不是虚影。
不是梦。
他在这里,乐乐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一直都在。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