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太后,大事不好!
崇训宫寢殿周遭寂静无声,四下里漆黑如墨。
檐下悬掛的宫灯,在冬月寒风下微微摇摆,灯火黯淡昏黄。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一名小黄门引著徐紇,从千秋门一路小跑,直奔寢殿而去。
小黄门提著宫灯,黑夜里远看去,像一盏飘忽鬼火。
徐紇吭哧吭哧地跑著,夜风吸入肺腔,他粗重地喘息著,浑身直冒汗,丝毫不觉寒冷。
小黄门一边跑一边暗暗叫苦。
徐公连夜入宫,又是一路狂奔,必定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发生。
想来今夜宫里是不得安生了,他连个打盹的工夫都没有。
偏偏今晚轮到他当值,真是倒霉啊...
徐紇跑到寢殿前的小广场时,远远瞧见西边承明门方向,也有宫灯火光正在向这边快速飘来。
隔得远瞧不见人影,只见一团昏黄柔光远远飘来。
他顾不上多想,埋头撒腿狂奔。
衝到殿前台阶时,身边小黄门小声惊呼“郑公”!
徐紇一愣,扭头望去,方才从承明门跑来之人,竟是郑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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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儼也恰好看见他,两人目光在黑夜里交匯,俱是一脸愕然。
“哎哟!”
郑儼踏上台阶的脚踩空,身子趔趄了下,弯下腰两手撑著石阶,高高撅著腚。
也不知是夜色昏黑看不清路,还是被嚇一跳,徐紇也脚下打滑,差点崴了脚。
二人保持同样姿势,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愣神一秒,二人直起腰,提著袍服噔噔噔跑上台阶。
“武伯有急事进奏?”郑儼喘著粗气问。
“定州军情!十万火急!”徐紇也大口喘气。
“巧了!我要稟奏之事,也跟定州有关!”郑儼一脸诧异。
二人第三次相视一眼,极有默契地闭嘴不谈,只顾吭哧吭哧跑上台阶。
赶到寢殿外廊,正好遇见元明月沿廊道跑来。
今夜值守的王温原本裹著厚毯,躲在外殿小值房里酣睡,听到稟报赶出来一看,瞌睡都被嚇没大半。
“郑公、徐公、临洮县主?您三位这是.....
郑儼急吼吼地道:“有定州密报急奏太后!莫要迟疑,赶快通传!”
王温一个激灵,“太后歇息不久,还请三位稍候,我这就去稟报.
”
“军情紧急不容迟缓,容臣等事后再请罪!”
徐紇胳膊一伸拨开他,连鞋履也不脱,径直衝入內殿。
郑儼见状也跟著他一起跑,元明月犹豫了下,也紧跟在后。
“唉唉~不可君前失仪啊!”
王温怕他们直接闯进后殿惊扰太后,撒丫子跑得比三人还快,先一步跑进后殿稟报....
片刻后。
胡太后倚靠著软榻,皱著眉头看向殿內站立的三人。
今日在昭明殿举行法事,忙活一整日她真有些累了,睡下不久又被吵醒,自然是满心不悦。
她在郑儼、徐紇面前也没那么多顾忌,起身后只是简单綰髮,披一件厚厚裘袍,斜倚软榻接见三人。
徐紇再急也不会失了分寸,总不至於直接闯到后殿,当著还躺在眠床上的太后直接稟奏。
“说吧,你三人有何事急著见朕?”
胡太后语气冷淡,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自然是免不了一通责骂。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只是说出的话不尽相同。
徐紇、元明月说的是:“广阳王要反!”
郑儼说的是:“元叉要作乱!”
“嗯?!!”
在场五人同时愣住。
徐紇、元明月相视一眼。
郑儼狐疑地看著二人。
胡太后惊诧地看著他们。
王温半张嘴巴,一脸懵逼。
“你们.....
”
胡太后怔了怔,一指郑儼:“你先说!”
郑儼忙道:“启奏太后,此前臣接到郑季昭传信,声称降户头领里有个元洪业,自称宗室远支。
臣派人多方查探,终於確认,这元洪业乃是元叉从弟!
元洪业父亲元倪,乃是南平安王元霄幼子。
太后也知,元叉之父元继,本是元霄之子,过继给江阳王元根为嗣。
故而元洪业之父和元继,本是同父亲兄弟!”
胡太后不出声,皱眉等著他的下文。
郑儼又道:“郑季昭查明,元洪业在左人城一部降户里颇有威望。臣据此推测,元洪业和元叉暗中有密谋!
臣又查到,虎賁中郎將元爪和伊闕关外作乱的山蛮樊氏兄弟,一年来多有书信往復!
元爪乃是元叉庶弟,数年前也是他统兵平定鲁阳山蛮之乱!
臣由此断定,此次樊氏兄弟復叛,且率军叩击伊闕关,和元叉、元爪脱不了干係!
元叉一直装疯卖傻,其实一直在暗中蓄谋反叛!”
胡太后面上浮现慍怒,显然是认可了郑儼的推断。
她又看向徐紇、元明月:“你二人声称广阳王要反”又是怎么回事?”
徐紇率先道:“臣今日在府上接到陈雄遣人急报,称其无意间查获元叉手书,里边详细记述元叉勾结广阳王谋反计划!”
徐取出书信,王温赶紧上前接过转呈胡太后。
胡太后阅览书信。
徐紇看了眼郑儼,又道:“据陈雄稟报,元叉手书正是从元洪业身上搜出!
有此手书,足可证明郑君方才推断属实!
元洪业乃元叉从弟,奉其命混入六镇降户,趁机鼓动造势,率领降户反叛!”
郑儼惊讶地看了眼徐紇,目光落在胡太后手中书信上,神情阴晴不定。
他只是查明元洪业和元叉的关係,查到元爪有勾结山蛮樊氏兄弟的嫌疑。
並未把六镇降户可能谋乱一事,与元叉联繫起来。
更別说指认广阳王元渊勾结元叉造反。
没有確凿证据,就算把城阳王元徽叫来,他也不敢如此信誓旦旦地指控元渊要谋反。
徐紇门下那个叫陈雄的,竟然查获元叉手书,获悉全盘阴谋?
他的侄儿郑季昭,却只查到降户头领元洪业和元叉有近亲关係?
两相比较,谁在此次重大变故里能力突出、功劳更大,一目了然!
郑儼脸色青红相交,浓浓妒火再一次填满他的心。
徐武伯这老小子,自从得到陈雄投效,好像无论什么事都能压他一头!
孟兰盆节剿灭弥勒教,已经让徐紇大出风头。
反观他郑儼,只是永寧寺角楼上一看客。
徐紇凭此功劳直升中书侍郎,加镇南將军,地位几乎和他平齐。
真叫人嫉妒啊....
就连近来,徐紇留宿崇训宫的次数都比他多出不少。
郑儼內心不愿承认,但他自己清楚,照此下去,徐紇踩在他头上是迟早的事o
他心里甚至对徐紇生出一丝忌惮!
徐紇是他提携保荐的小老弟,没有他抬举,徐紇怎么可能入幕太后裙下?
本意是叫他来分担压力,毕竟太后的欲求可不少。
没想到反叫徐紇骑在他头上?这谁受得了?
“我门人也不少,怎就没有一个能像陈雄这般,为我排忧解难,爭立功劳,助我博取太后欢心.....”
郑儼满心鬱闷,內心妒火越发旺盛了。
元明月听完徐紇说话,顿时明白,陈大郎应该是同时向她和徐紇发出密函,確保定州消息能第一时间送入崇训宫。
她暗暗鬆了口气。
有徐紇和她一同稟报,她心里的压力也能减轻不少。
广阳王谋反干係重大,事关河北乃至洛阳安危,她一个初入崇训宫的小小女官,头次接触如此重要的军国大事,心里的压力让她喘不过气。
由徐紇开口稟报,她也就不用独自承担这份压力。
胡太后翻看书信,脸上怒容越聚越多,眼底还闪过些不易觉察的惊惧和后怕。
书信上详细记述了元叉阴谋,利用广阳王对她的不满,煽动六镇降户、偽造天子詔命,以勤王清君侧为藉口发动叛乱。
倘若真叫元叉阴谋得逞,河北失陷於广阳王和六镇降户之手,洛阳司隶必定一片震恐。
元叉伙同元爪、山蛮樊氏兄弟,说不定真能攻破伊闕关,兵临洛阳城下。
届时城內大乱人心动盪,城外叛军摇旗吶喊,等到广阳王大军渡河南下,大魏社稷必將天翻地覆!
“元渊.....他怎么敢.....怎么敢做出如此自绝於宗祀之事!”
胡太后胸口剧烈起伏著,颤抖的手攥紧书信,话音里夹著掩藏不住的惊慌!
河北陆续迁入十几万降户,若是全都受到鼓惑,跟隨元渊起事造反,再加上定州兵马,十几二十万大军足以席捲河北!
朝廷若失河北,困囿於司隶一州之地,在天下人看来,岂不是大魏气数將尽之兆?
元叉专权五年,搞出来一个六镇叛乱,席捲北境旧代之地。
她復辟还不足一年,乾脆直接带崩大魏社稷?
宗室勛贵、公卿士人会如何看她?
天下万民会如何看她?
她这位正统太后,反不如一个权臣元叉?
不可接受!绝对不能让这样的局面发生!
元叉被废本该受死,是她顾及到胡玄辉的感受,不顾朝野反对极力保下。
元渊对她也有诸多不满,最终因私怨演变为起兵作乱。
如今这二人相互勾结,给大魏社稷造成重创。
细究起来,二人谋反和她的猜忌、纵容脱不了干係。
一旦河北生乱,且无法及时平息,身为太后,大魏实际掌舵人,她的政治威望將大大减损。
届时太后还政、天子亲政的呼声將会再度兴起。
这样的局面,才是她最不愿看到的。
胡太后把书信掷於地上,王温捡起来扫了几眼,一张涂抹粉白的横肉脸登时色变,颇有“花容失色”之感!
“据陈雄稟报,定州兵马调动频频,各州郡鎧杖军械粮谷.....全都往中山运集!
由此来看,广阳王正式发动叛乱,或许只在三五日內!”
徐紇语速飞快,“陈雄介绍,左人城降户尚算安稳,几个降户头领任里长后,对朝廷的看法有所改观,已有重新为朝廷效力之意....
陈雄似乎有把握控制左人城三万降户,只是定州、瀛州各地还有许多降户散布安置,这些降户会不会响应广阳王,犹未可知.....
郑儼不愿沦为陪衬,急忙开口道:“当务之急是缉拿元叉、元爪,全城搜捕漏网逆犯,调集重兵儘快平定山蛮作乱!
而后观形势,决定是否派遣重臣前往河北,討平叛臣元渊!”
他看了眼徐紇。
虽然自己消息不如徐紇准確及时,可他也有自己的优势所在。
在洛阳,他的人脉关係可比徐紇广太多,犄角旮旯打听消息一点不难。
滎阳郑氏底蕴,岂是徐紇一个寒门幸臣可比?
“有理!”胡太后頷首。
郑儼建议倒也算切中要害。
广阳王尚未举旗宣布叛乱,定州局势尚可观望。
朝廷暗中调派兵马做好准备,挑选好重臣大將待命。
假若元渊当真谋反,也要用最快速度將其平定!
胡太后对郑儼道:“明晨万年堂集议,你和高阳王一同负责京畿戍防!朕不想再听到城中生乱消息,那些个逆犯,该杀的一个不留!
郑儼揖礼:“臣遵命!请太后放心!”
郑儼瞟了眼徐紇,嘴角露出些得意。
太后总不至於弃他不用...
胡太后又对王温道:“把元叉押入金墉城詔狱监押!张景嵩和负责看守的禁军將领、宿卫以瀆职罪名罢官免职,一併押入詔狱候审!
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查明,元叉究竟是如何与元渊、元洪业等恶逆串通联络的!
此事交由你和谷楷来办!”
王温忙躬身道:“奴婢谨遵圣命!”
胡太后看著徐紇,语气柔和许多:“武伯慧眼识才,堪破逆臣阴谋,避免一场动乱,功可参天!
河北乱起,军国庶政繁多,武伯还得多多费心才是!
待朝廷度过此次难关,朕再一併封赏!”
徐紇揖礼:“为太后分忧,本就是人臣之责,不敢妄自居功!”
胡太后露出笑容,点点头以示嘉许。
郑儼瞪大眼珠,太后对徐武伯越发亲和了,这可是连他都没有的待遇!
一番安排之后,胡太后紧绷的心弦鬆弛下来。
她看著元明月,“你想稟奏的事,似乎和徐卿是同一件?”
元明月敛衽行礼:“妾所奏急事,的確和徐侍郎相同!”
胡太后疑惑道:“徐卿接定州急报才知此事,你又是从何得知?”
元明月低声道:“妾也是接到厉锋將军陈雄所传书函,才知广阳王有谋反之意..
”
“噢?”
胡太后顿感意外,本想问元明月怎会和陈雄有书信往来,忽地又想起,陈雄之父本是元愉幕僚,双方早有渊源。
“你二人经常有书信联络?”
胡太后目光里带著审视之意。
元明月当即跪倒,双手呈上几份信函:“妾与陈雄所传书信全都在此,请太后过目!”
王温上前取走书信,呈给胡太后。
胡太后翻看著,元明月写的信倒还正常。
读到陈雄写的几封信时,她眉头明显皱了起来。
倒不是信中有什么秘辛隱秘,而是字跡太过潦草,书写方式太过另类,读起来有些费力。
胡太后强忍不適,一封封看完。
看到最近的一封,陈雄在信中谈及左人城一些趣事时,她竟读得津津有味,甚至还笑出声来。
王温、郑儼、徐紇错愕不已。
莫非陈雄文采这般了得?竟能让太后看得发笑?
“此人....倒也有趣!”
胡太后神情缓和许多,把书信交王温还给元明月。
二人往来书信大多是谈天说地,分享逸闻趣事,不涉及朝堂和內廷机密。
“你素来懂事,不会做出不合规矩之举,这一点朕倒是放心,不然也不会让你入宫侍奉.....”胡太后笑道。
元明月心里鬆口气,拜首:“妾蒙太后垂怜,才得以免除牢狱之灾,妾父兄几人若无太后照拂,早已化作冢中枯骨!太后恩情,妾万死难报万一!”
胡太后虚抬手示意她起身,隨口道:“看来你对和侯民的婚事確实不满意,寧肯入宫侍奉,也不愿和他同处一个屋檐....
你好歹也是宗室县主,容貌更堪倾国,却属意一介寒微武臣?寄情於书信笔墨?
唉~倒让朕觉得有些亏待你了..
”
元明月低著头,脸蛋腾地通红似火烧。
她抿紧唇没有做任何辩驳,缩在袖里的双手紧紧搅在一起,一颗心咚咚乱撞。
太后这番话,几乎判定她和陈雄之间有私情。
只怕用不了多久,宫里宫外就会传出不少流言蜚语。
她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她也不打算为自己申辩。
如果二人间没有私情,如何解释这些往来书信?
假若有人想陷害陈大郎,单凭他向崇训宫女官传信之事,就足以定一个阴结內廷的罪名。
外臣与內官勾结乃是大忌,若是没有合理说法,惹得太后生疑,陈大郎前程被毁性命堪忧,她也得受牢狱之灾。
唯有以二人间的私情做掩饰,这些书信才说得过去。
郑儼、徐紇、王温都用一种暖昧的眼神瞟向元明月。
难怪坊间都在传,临洮县主夫妇不睦,侯民更是常住高阳王府,终日流连於声色之中。
原来临洮县主另有倾心之人。
只是任谁都没想到,此人只是个出身寒微的八品武官..
郑儼眼里闪过些轻蔑,临洮县主竟然私通一个寒门武官,简直是作践自己。
枉他还曾对这位宗室第一美人有倾慕凯覦之心,不想竟是个飢不择食的浪荡元明月在他心里登时一文不值。
“好了,这些儿女私事朕也懒得过问,总之不要闹出太多閒话,毕竟侯民患病多年人尽皆知....
若是丟了皇家顏面,朕也决不轻饶!”胡太后淡淡说道。
在她眼里,这点男女私情根本不叫事儿。
但侯民无嗣,甚至有传言他连房事都困难...
万一元明月突然有孕,必定有损於皇家名声。
其他的,只要恪守內廷规矩,不外传泄密,她也懒得过问。
大魏公主、县主荒唐事多不胜数,私通个把情夫真不叫事儿..
“妾谨记太后教诲!”
元明月强作镇定,脸蛋却烧得滚烫。
太后言下之意,她又怎会听不懂?
胡太后最后叮嘱几句,命徐紇留下,其余人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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