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虎豹不食子,鴟梟不乘雄
看著嬉笑的胡家人等。
关石花震怒。
她本以为自己拍裂桌案、字字诛心的怒斥,至少能像一盆冰水,浇醒这群沉浸在仙家贵族迷梦中,傲慢到不可理喻的胡家人。
然而她错了。
胡家眾人在最初的震惊和短暂的寂静之后,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反省或凝重,反而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那不是恐惧,不是醒悟。
而是一种混合了不解、轻蔑,甚至觉得关石花小题大做、大惊小怪的古怪神情。
胡振山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恭敬彻底撕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近乎懒散的、带著本地主人优越感的从容,他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关奶奶————您看您,跟外面那些人接触得多了,这心啊,怕是也跟著外面走了,也开始小瞧咱们自家的仙家老祖宗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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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
“是啊关奶奶,”
一位胡家长老接口,语气带著自得的感慨:“现在是科技时代不假,確实不是老祖宗们隨心所欲显圣的好时候。可那不代表老祖宗们不行了,只是咱们做子孙的,体恤老祖宗,不愿意让老祖宗们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拼命,伤了修行根基罢了。”
“就是!別人也就算了,他凌云?一个走了点狗屎运的野小子?”另一个中年汉子嗤笑道:“咱们胡家有一万种方法治他!”
他身边的人立即接口道:“早知道他现在敢这么囂张,当初就该把他训得更狠点,彻底打服了,也就没今天这些麻烦事了!”
“嘿,那时候谁知道这小子这么能装?”
有人带著讥讽的语气回忆道:“给老祖宗们料理了三年血食,脏活累活没少干,半个不字都没吭过,看著多老实啊?结果是个咬人不叫的狗!”
“哈哈哈!我想起来了!当年说他左脚先进门,触怒仙家”,硬是把他从堂口候选名单里踢出去的主意,是谁出的来著?这主意可太妙了!我至今还记得,那小子当时站在祠堂门口,把嘴唇都咬出血了,愣是一声没哭出来的样子!”
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响起,带著炫耀般的追忆。
“可不是嘛!这才出去混了几天,去了趟天津卫,就真以为自己行了?真要让他当年接触到老祖宗们,得了点本事,还不知道现在会如何蹬鼻子上脸,更加囂张呢!”
“哈哈哈————”
胡家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竟鬨笑起来!
会议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他们谈论著往事,语气轻鬆,仿佛那不是什么毁人前程、践踏尊严的恶行。
而是一件件。
可以用来佐证他们英明和凌云活该的趣谈。
那股根植於血脉和地盘的、近乎盲目的傲慢与闭塞,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关石花愣住了。
她坐在椅子上。
看著这一张张或苍老、或中年、或年轻,却同样洋溢著莫名优越感和愚昧笑容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荒谬。
她终於彻底明白,自己这趟是白来了。
不,比白来更糟。
她亲眼见证了一个传承悠久的家族,是如何在自我封闭和无限膨胀中,集体性地走向了癲狂的边缘。
他们不是不知道凌云现在的威胁。
而是根本不相信。
或者说不愿意相信,那个曾被他们踩在脚下的外姓小子,能真正威胁到他们与仙家共筑的铁桶江山。
他们迷信仙家的力量。
更迷信自己掌控仙家、掌控这片土地的力量。
“疯了————”
关石花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来之前,我还觉得是凌云那小子被仇恨冲昏了头,行事疯狂————现在看来,疯了的是胡家啊!”
她不再有半分犹豫,甚至懒得再看这群人一眼,猛地转身,大步朝著会议室门口走去。
那如虎、邓有才、邓有福等人。
早已面色铁青,眼中儘是冷意和鄙夷。
见状。
也毫不犹豫地默默转身,紧隨关石花离开。
这个地方,多待一刻都令人室息。
“他们在这偏僻之处称王称霸太久,还真以为自己是世袭罔替的皇家贵胄了!”
邓有福压低声音,恨恨地说了一句。
他是在外国读的书,对於这等封建思想最是厌恶。
就在几人即將走出办公楼时。
邓有才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等等,阿星还在楼上!”
“他还在那干嘛?”邓有福皱眉。
邓有才没回答,快速折返,跑上二楼一个小会客室,把戴著口罩、一直躲在角落的乐天星拉了下来。
乐天星此刻脸色惨白。
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阿星,你怎么了?”
邓有才察觉不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原来这么坏————”
乐天星的声音颤抖。
带著浓重的哭腔和崩溃般的呜咽:“我不知道他们原来————是这么对师傅、师娘的————对大师兄————对大师姐————对凌云师兄的————”
刚跟著邓家兄弟混进胡家村,进入这核心区域时,乐天星只是有些紧张和好奇。
可当他听到会议室里那些对话。
亲眼看到师傅师娘在胡家人面前,那种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甚至连真话都不敢说的样子————
再结合那些胡家人洋洋自得的回忆。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记忆中那个温馨却总是有些压抑的小院里,师傅总是不怎么笑。
明白了为什么大师姐会突然定亲,又突然取消离开;
更明白了。
为什么凌云师兄看向胡家村方向的眼神,总是那么冷,那么深,深得像结了冰的寒潭。
原来。
他一直被保护得很好。
师傅、师娘、大师兄、大师姐、凌云师兄————
他们用各自的方式。
替他挡住了外面绝大部分的恶意和风雨。
他曾经的天真和快乐。
是建立在家人们的隱忍和痛苦之上的。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瞬间淹没了这个少年。
“先上车!阿星,你跟我们一辆车。”
关石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不容置疑。
她敏锐地瞥见。
楼梯转角处有人影闪动,正探头探脑地张望,显然是胡家派来盯梢的。
此地不宜久留。
一行人迅速登上车队。
引擎轰鸣。
黑色的车队缓缓驶离了那座,宛如堡垒般的行政楼,穿过寂静而戒备森严的胡家村內部街道,最终驶出了村口,將那一片独立王国甩在了身后。
直到车队彻底离开胡家村的范围,行驶在覆盖著厚厚积雪的偏僻公路上。
车內压抑紧绷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关石花揉了揉眉心,疲惫地睁开眼,目光扫视了一圈车內眾人,最后落在了蜷缩在角落、依旧在无声流泪的乐天星身上。
她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阿星啊。”
关石花放缓了声音:“现在没外人了。你跟我说说,你以前在家里,对你章师傅、柳荷师娘,还有你大师兄、大师姐、凌云师兄他们经歷的这些事,有什么印象吗?不用怕,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我想想————”
乐天星低著头,声音哽咽,脑子里乱鬨鬨的。
那些被尘封的。
他当时无法理解的细节,此刻纷纷涌现,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这样想。”
关石花经验老到,知道该如何引导:“在那几件大事发生的前后,你的生活,或者你观察到的小院里的生活,有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
这个提示很关键。
乐天星身体一震,仿佛抓住了线索,他努力回忆,断断续续地说道:“大师兄在我印象中,是个很开朗,很交游广阔的人。他好像认识很多胡家的同龄人,经常有人来找他玩,他也会带些小东西回来给我,他失踪以后————”
乐天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学校换了个更好的班,老师突然对我特別照顾,以前欺负我的几个胡家孩子也不怎么敢惹我了。”
关石花心中猛地一紧。
大师兄失踪了,作为师弟的乐天星,非但没有受到牵连或冷落,反而在胡家掌控的体系內得到了优待。
换了好班,老师关照,无人欺负?
这哪里是照顾?
这分明是心虚!是封口!是补偿!
“凭白无故献殷勤”
关石花脸色阴沉得可怕:“哼!说不得,你那大师兄恐怕早就没了,而且,他的没跟胡家脱不了干係!”
想到这个可能。
即便是见惯风浪的关石花,也感到一阵心寒。
那可是章善和胡柳荷的亲生儿子!
就算父亲是外姓入赘,身上也流著一半胡家的血!
虎豹不食子,鴟梟不乘雄。
这胡家人的可恶甚至超越了鸟兽。
不过。
不应该啊。
禽兽师哪里能比得上出马仙?
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