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水到绝境是风景,人到绝境是重生
”家里呢?你师傅师娘,还有小院里的气氛,有没有什么变化?”
关石花继续追问,语气更沉。
“有变化。”
乐天星点头,回忆道:“师傅以前每隔几年都会出一趟远门,寻找有缘的徒弟。我和其他几个师兄师姐,都是他这样捡回来的。大师兄出事以后,他就再也没出过远门了。就算出门也只是去附近的山里,说是去找大师兄,可一直,一直都没结果。”
“当然不会有结果了。”
邓有才闷哼一声,语气带著压抑的愤怒。
邓有福长长嘆息了一声,摇了摇头。
答案,或许就在胡家村后山的某个角落。
“行了。”
关石花压下翻腾的怒火,继续问:“那结婚那件事呢?关於你大师姐沈疏和那个胡海天的婚约,你记得多少?”
“那事我记得!”
乐天星这次回答得很快:“当时闹得很大,凌云师兄在大师兄失踪后大概半年左右,就主动要求拜入胡家堂口,想学真本事。胡家的人商议了很久,最终答应了。”
渐渐。
他的声音低落下去:“只是————只是在第三年,听说准备转正、正式引入门墙的时候,他们找了个由头,把凌云师兄给————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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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天星的神色彻底暗淡下来。
他想起了罗天大醮时,凌云师兄望向自己那复杂难言的一瞥,当时不解,此刻却像一把刀,在他心里狠狠搅动。
他抽了抽鼻子:“那之后,凌云师兄在村里的日子就更难过了,胡家那些同龄人,还有大人,都明里暗里欺负他,直到,直到大师姐和胡海天的婚事定下来,这个局面才好像有所好转。”
“胡海天?”
关石花眉头紧锁,给邓有才递了个眼神。
邓有才立刻会意。
翻出手机快速调阅资料,很快找到一张照片,递了过去,嘴里还忍不住嫌弃地嘖了一声:“喏,就这个。肥头大耳,身高撑死一米七,体重据说早过两百五十斤了,十五六岁就开始流连那些不乾净的地方,名声臭得很,咱们圈里稍微有点眼力的仙家,都看不上这种货色,根本入不了堂。”
关石花看著屏幕上那张令人不適的照片,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记得沈疏那姑娘。
几年前偶然见过一面,印象颇深。
“我记得沈疏那孩子,生得很是漂亮水灵来著。”
她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邓有福点头肯定:“那姑娘,模样、身段、气质,都没得说,在咱们关外年轻一辈里,绝对是拔尖的。”
坐在一旁的那如虎。
此刻极其不舒服地挪动了一下魁梧的身躯,脸色铁青。
他身为地道的东北汉子,性情豪爽耿直,最是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逼婚强娶的腌臢事!
这简直是在给东北异人,给出马仙丟脸!
“这沈疏,配当你们大师姐啊!”
邓有才嘆息一声,语气复杂:“她这是要牺牲自己,来给凌云师弟铺路,改善他在胡家的处境啊!”
“那个。”
乐天星弱弱地开口。
他想起了更具体的细节:“当时,师傅师娘好像吵了一架,大师姐和凌云师兄也吵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们吵得那么凶。”
他越说越快。
小时候那些模糊的记忆,此刻竟然就像是贴在眼前:“订婚宴那天,本来被关在家里的凌云师兄不知道怎么就冲了出去。”
想到当时那混乱可怕的画面。
乐天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声音发颤:“他————他当著所有宾客,当著师姐的面,朝著自己的左腕狠狠砍了一刀!
流了好多好多血,婚宴————这才被迫结束的。”
车內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仿佛都能看到那个画面:
少年凌云,绝望而决绝地举起刀,不是砍向敌人,而是砍向自己,用最惨烈的方式,向眾人宣告自己的决心!
“嘶————”
眾人感同身受般,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觉得车厢內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当时他————几岁来著?”那如虎的声音有些乾涩。
乐天星掰著手指头,努力回忆了一下,肯定地说道:“十五岁!我记得应该没错,那年我刚上初中不久。”
“十五岁————”
那如虎缓缓重复了一遍,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罕见的露出钦佩之色,“好汉子!我十五岁的时候————没有他这般勇敢,有这般魄力!”
他顿了顿。
又摇了摇头,自嘲般补充道:“不止那时候,现在看来,就算是现在的我,面对那种局面,那份决绝和胆色,恐怕也不及他。
他忽然又笑了。
水到绝境是风景,人到绝境是重生,熬得住涅槃之痛,才配得上重生之美。
凌云。
真男人也!
“麻烦————大麻烦啊————”
关石花闭上了眼睛,满心烦躁,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凌云在东北隱忍了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欺辱。
兄长的惨剧、自身的霸凌、师父师娘的屈辱、师姐被迫的牺牲。
见证了这么多事他都吞下去了。
现在他羽翼初丰,携雷霆之势归来,点名要胡家给个交代。
这不是一时衝动。
是积压了十数年的火山,终於到了喷发的时候!
他既然敢跳出来。
敢把事情闹到天下皆知,敢放出那样的狠话。
那就必然是有相当的把握!
这把握,可能来自他自身的实力,可能来自他背后的支持,也可能来自他对胡家弱点的洞察!
关石花不信。
他在这里就真的半点事都没做。
乐天星更加沉默了,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他刚才想起的,不止这些。
他还想起,当时血染宴会之后,村里很多人,都在背地里责怪凌云师兄不懂事、毁了师姐的好姻缘、给胡家丟人,此类话语。
就连他自己。
也因为没吃到期待已久的喜糖,心里偷偷不开心了好几天。
现在回想起来。
那时的自己,跟那些冷漠的、助紂为虐的胡家人,又有什么区別?
自己————真是个畜生啊!
“然后呢?”
邓有福见乐天星情绪濒临崩溃,但还是强忍著追问关键。
事情显然没完。
乐天星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平復声音:“然后没过多久,师姐就离开了胡家村,说是出去歷练,再也没回来过。又过了差不多两年,凌云师兄的伤养好了,他也走了。然后,然后我就拜入了现在的堂口,遇到才哥福哥,跟你们去了。”
他断断续续完了。
也把自己记忆中,关於那个小院和师兄师姐们最后几年的碎片,拼凑了起来。
车厢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簌簌声,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环绕耳边。
车窗外。
是飞速倒退的、铅灰色天空下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
冰冷,空旷。
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和色彩。
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许久,关石花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双老迈的眼眸里,疲惫依旧,但更多了一份决断。
“不去別的地方了,直接开车去找仙家们吧。”
她需要明確一下。
面对携恨归来、实力不明、且背后可能牵扯复杂的凌云,那些真正支撑著出马仙体系的、古老而强大的存在们。
究竟是个什么態度。
是继续纵容胡家的傲慢,等著被凌云这把復仇之火燎原?
还是————会有所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