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刀没扎到你身上,你永远不知道疼
车队在林间的岔路口停下。
邓有才、邓有福、乐天星,以及原本几辆车上的司机和隨行人员,全部利落地下了车。
那如虎开了辆性能最强的越野车,载著关石花,调转方向,沿著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蜿蜒伸向密林深处的兽道,缓缓驶去。
其余人则默契地开始行动。
他们將车辆在野外围成一个鬆散的圈,形成简单的屏障,然后迅速从车上取下厚重的防风篷布和支架,在圈內空地快速搭起了几个大帐篷。
有人熟练地收集枯枝,点燃篝火,架上铁锅,开始准备简单的热食。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有条不紊。
越野车在林海中顛簸前行。
轮胎碾过厚厚的积雪和裸露的树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关石花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凝神。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屈。
一丝丝淡黄色的、带著独特生命气息的息从她指尖渗出,如同活物般在她掌心上方盘旋、凝聚。
几息之后。
长约半尺、晶莹剔透、前端尖锐、后端带有细密倒鉤的虚影在她掌心成型。
那形態,像极了白仙(刺蝟)背上的棘刺。
这根由精纯炁息凝聚成的,如同受到无形磁场的牵引,开始缓缓转动,最终稳定地指向密林深处的某个特定方位。
“往那边。”
关石花睁开眼,低声指引。
那如虎一言不发,沉稳地操控著方向盘,循著灵引指示的方向,在看似无路的密林中穿行。
约莫又行驶了二十多分钟。
前方出现一面覆盖著厚厚藤蔓和积雪的陡峭岩壁,看似已到尽头。
然而。
关石花掌心的灵引却直直指向岩壁中央。
那如虎没有减速,反而稍稍加速,朝著岩壁径直驶去!
就在车头即將撞上岩壁的剎那。
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了一下。
岩壁、藤蔓、积雪瞬间变得透明、虚幻,越野车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帘幕。
原来。
这竟然是一层幻术屏障!
眼前豁然开朗。
越野车驶入了一个极其广阔,將整座山腹掏空,而形成的巨大天然洞窟之中一洞顶高悬。
距离地面至少有数十米。
其上垂落著许多散发著柔和白光的钟乳石,不知是天然发光还是被施加了法术。
而最主要的光源。
则来自洞窟正中央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透明的巨大圆柱形玻璃管道。
其从洞顶某处直通下来。
將外界的天光巧妙而均匀地接引、扩散到洞窟的每一个角落,光线明亮却不刺眼,如同一个巨型的天然採光井。
洞窟內的景象,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这里完全不像想像中的古老、幽暗、原始的仙家洞穴,反而像是一个超大型的、风格奇特的地下休閒社区或高级会所。
现代化家具一应俱全:
宽大舒適的皮质沙发组合、造型別致的玻璃茶几、铺著厚绒地毯的休息区、
甚至还有吧檯、酒柜、撞球桌、以及几台闪烁著画面的超大屏液晶电视!
许多角落。
还点缀著富有设计感的落地灯和装饰灯带。
在这里活动、休息、娱乐的身影,更是奇异。
他们绝大多数都拥有著人类的形体,但或多或少保留著一些本族的特徵,或是在衣著、配饰、气质上流露出非人的特质。
有的长著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
有的瞳孔是诡异的竖瞳或闪烁著异光。
有的指甲尖锐,肤色特异。
有的周身縈绕著淡淡的水汽、草木清香或檀香。
能在这里玩耍的。
都是已经能够稳定化形、拥有人类身躯的仙家,是各族中修炼有成、地位颇高的存在。
他们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或独自坐在吧檯边品味著琥珀色的酒液,或聚精会神地看著电视里的节目。
也有几位在撞球桌边较量。
整个洞窟虽大,却並不嘈杂,瀰漫著一种悠远、閒適又带著点超然物外的氛围。
洞窟周围的岩壁上。
开凿著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通道入口,各自延伸向幽暗处,那显然是通往不同仙家修炼居所的路径。
关石花和那如虎的突然闯入,引起了不少仙家的侧目。
不过。
他们的关注也仅仅是一瞥而已。
绝大多数仙家很快又收回了目光,继续著自己手头的事情。
只有两位仙家。
主动从各自的休息处走了过来。
一位,身穿一袭质地奇特、仿佛月光织就的白色长袍,长袍上却点缀著许多不规则却和谐的墨色圆点,如同雪地上的足跡。
他面容清矍。
气质温和中带著一丝疏离,行走间悄无声息。正是白家(刺蝟)中的一位长辈仙家。
另一位。
则是位身姿婀娜、容貌娇艷的女子,穿著一身绣有繁复云纹的火红色长裙,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却又隱含著一丝不容褻瀆的威严。
她身后。
一条蓬鬆柔软的火红色狐尾若隱若现。
这是胡家胡太奶下属的女仙。
关石花背后的两位大仙家,一位是白家仙的老祖宗白午,另外一位则是胡家胡太奶的后辈。
是以这两家与她最为亲近。
“小关。”
白家仙先开口,声音平和:“很久没亲眼看看你了。你都————这么老了。”
“就是说啊。”
关石花下了车。
面对这两位不知活了多久的存在,姿態依旧恭敬,但语气却多了些家人般的熟稔和无奈,甚至带著点埋怨:“都这么老了,黄土埋到脖子了,还得为了些不省心的事儿,跑上跑下,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她说著,抬起头。
目光直接看向那位胡家女仙,神色转为郑重:“这次冒昧打扰,主要是想来问问,凌云跟胡家村的事,咱们这边的大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她问得很直接。
“什么意思?”
胡家女仙眨了眨那双嫵媚的狐狸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没听懂关石花在问什么。
她微微歪头,想了想,反问道:“我以为你这次来,是像以前一样,来看看老祖宗,顺便告个別呢?”
“呸呸呸!”
关石花连连摆手,没好气地啐了几口:“老婆子我身子骨硬朗著呢,还能活很多年!少咒我!我这次来,就是专门为了问凌云的事啊!胡家眼看就要出大事了,你们不可能一点风声没听到吧?”
“他?什么事?”
胡家女仙脸上的疑惑依旧,甚至显得有些茫然和漫不经心。
凌云跟胡家村。
显然都不在她关心的范围之內。
看到对方这种反应。
关石花心里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破灭了。
她甚至觉得。
自己再多问一句,都是多余。
关石花背后的两尊仙家,辈分都太高了。
两位老祖宗都已经很久不理事了。
自己平时都是招呼他们的晚辈办事,要不是急事,是不会呼唤它们的。
毕竟。
有它借出来的力量就够用了。
所以这次。
关石花才会亲自来这里,看看仙家们的反应。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
眾人居然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强忍著翻涌的情绪,儘量简洁地將胡家与凌云的恩怨纠葛,以及凌云如今展现的实力和威胁,快速陈述了一遍。
说完。
她紧紧盯著胡家女仙。
胡家女仙安静地听完,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只是轻轻地、优雅地摇了摇头,红唇轻启,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哦,是这些事啊,听著是有些吵闹。我可以帮你把这些话,转告给洞里其他兄弟姐妹们听听。”
她顿了顿。
忍不住提醒道:“但是我提前告诉你,你现在说了,也未必有什么用。大家————不会在意的“”
她转过身。
投向洞窟中那些,悠然自得的仙家身影,声音飘渺:“人世间的纷爭,家族的兴衰,弟子的恩怨,对我们而言太过短暂,也太过渺小了。只要不触及根本的供奉,或者威胁到洞府安危,谁当家,谁吃亏,谁死了,谁活了————又有什么关係呢?”
她收回目光。
再次看向关石花,眼神清澈见底,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估计,胡家那边没把这些小事正式报上来请求决断,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他们自己,大概也觉得,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惊动老祖宗们。毕竟,在他们眼里,那个凌云,再怎么样,也翻不了天。”
关石花沉默了。
其实从刚开始她看见这两位仙家的態度,从他们对凌云这个名字的陌生和漠然,她就已经猜到了答案。
只是亲耳听到。
尤其是听到胡家仙家那理所当然的冰冷话语。
她的心。
还是像被浸入了腊月的冰河,一阵阵地发冷,发沉,难受得厉害。
她终於彻底明白。
胡家那种深入骨髓的傲慢和闭塞,其根源或许不仅仅在於他们自身,也在於他们背后这些高高在上、早已淡漠了人性与时间的老祖宗们。
仙家的庇护是一把双刃剑。
在给予力量的同时,也可能滋长无法无天的狂妄。
指望仙家们主持公道、约束胡家?
看来是痴心妄想了。
“————原来如此。”
关石花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脸上的凝重和焦急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以及————
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有些复杂,但却是真心实意的轻鬆了一些,仿佛卸下了什么不切实际的负担。
“既然大家都是这个意思,那我这个老婆子也就不瞎操心了。”
她拍了拍手,语气变得轻快起来:“难得来这洞天福地一趟,见了老朋友。正事说完,该敘旧了!胡仙家,白仙家,还有诸位,老婆子我带了些山下的好酒好菜,虽然比不得仙家珍饈,但也是一份心意。咱们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那胡家女仙和白家仙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对於他们漫长的生命而言。
与一个知根知底、时日无多的老朋友共饮一杯,回忆些过往趣事,远比处理那些烦人的人间琐事要有趣得多。
“好呀好呀,小关还是这么会来事。”
“正好,我刚得了一坛百果酿。”
气氛顿时变得融洽起来。
关石花和那如虎留了下来,与洞中的仙家们共进晚餐。
席间谈笑风生,多是回忆旧事。
末了。
大家又探討一些修行趣闻,绝口不再提胡家与凌云。
直到天色將晚。
洞窟中央光柱投射下的天光逐渐黯淡,关石花才起身告辞。
两位仙家也未多留,只是含笑点头,目送他们上车,穿过幻术屏障,消失在逐渐浓重的山林暮色中。
越野车在昏暗的林间路上疾驰,返回野外的营地。
回到营地,关石花径直走进最大的那个帐篷,坐在铺著厚垫子的摺叠椅上,一言不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望著跳动的火苗,却仿佛没有焦点。
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冷意,从她身上瀰漫开来,让原本想上前询问的邓有才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噤若寒蝉。
帐篷里的气氛,压抑得厉害。
良久,还是那如虎试探著,低声开口问道:“姑奶奶————咱们————真就不管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关石花仿佛被惊醒。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如虎,又缓缓扫过邓有才、邓有福、乐天星等人充满忧虑和询问的脸。
她的眼神逐渐凝聚。
褪去了之前的疲惫和空茫,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在这段沉默的归途和此刻的篝火前,她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现在管不了了!”
关石花忽然轻鬆地笑了笑:“刀没扎到你身上,你永远不知道疼。”
“得托凌云让他们先疼,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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