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陷入沉默。汉斯的呼吸声粗重，像是风箱在拉动。
“多一万支？“
“三万支盘尼西林，磺胺粉五百公斤。“陈恭澍顿了顿，“条件是，黄金须提前半日存入指定帐户，由瑞士银行託管。“
“这不可能！“汉斯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德意志帝国的信誉——“
“就是相信贵国的信誉，才给这个价码。“
陈恭澍打断他，“汉斯先生，欧洲战局紧张，贵国对药品的需求，恐怕比租界里这几位更迫切吧？“
林亦凡“看“见汉斯的肩膀垮了下来。窗外传来海河上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某种倒计时。
“……后日何时？“
“午后三点，地点明日通知。“陈恭澍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紧迫，“汉斯先生若迟疑，这一万支的差额，明日便可补给法国人。“
“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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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三个字，“但我要见汤老爷子本人！“
“老爷子病重，不见外客。“
陈恭澍的声音冷了下来，“汉斯先生，租界里想拿幽灵货的人，能从海河排到法租界。您若信不过，现在便可退出。“
通讯器里传来粗重的喘息，然后是汉斯勉强压低的嗓音：“……好。后日，三万支。“
林亦凡嘴角微微一动。德国人果然如他所料，欧洲战场的压力让他们別无选择。他精神力向四楼延伸，“看“见陈恭澍正將一份烫金契约递给汉斯，而后者签字的手势带著几分狠戾，钢笔尖几乎划破纸背。
“小爷，德国人走了。“陈恭澍的声音带著疲惫，“最后一个是美国人史密斯？“
“嗯。“林亦凡將注意力转向三楼东侧，史密斯的房间里，其他人都已经离开，就剩他一个人靠在沙发上，好像在想著什么。
“你马上联繫他吧，主要搞清楚他们这次有哪些设备，现在设备到了哪里，或者什么时候到津门，告诉他，我们把份额给他提高到五万支，磺胺粉一千两百公斤。”
陈恭澍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著几分迟疑：“小爷，你是想把法国人的份额......“
“是的，就是要让他觉得占了便宜。“
林亦凡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海河上的货轮已经亮起灯火，像是漂浮的星子，“美国人现在中立，两边卖货。他们的设备，才是我真正要的东西。“
通讯器里传来拨號转盘的声响，咔嗒、咔嗒。片刻后，陈恭澍的声音重新响起：“史密斯先生，汤老爷子的代理人想与您谈谈……对，现在……好的，十分钟后。“
“小爷，美国人答应了，很痛快。“
林亦凡嘴角微微一动。痛快，往往意味著另有所图。他精神力向三楼东侧蔓延，“看“见史密斯正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穿衣镜前整理领带。那是一条暗红色的丝质领带，在灯光下泛著血珀般的光泽。
镜中人影微微晃动，史密斯的手指在领结处停顿了片刻，隨即从西装內袋摸出一支钢笔，在掌心转了两圈——那是派克公司最新款的真空上墨钢笔，笔夹上刻著一行小字，在精神力的“注视“下清晰可辨：赠予对盟军医疗事业有杰出贡献者。
林亦凡眉心微蹙。这支钢笔的来歷，比史密斯本人更值得玩味。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比英国人更轻，比法国人更稳，带著某种训练有素的节奏。陈恭澍开门时，史密斯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只棕色牛皮公文包，皮面磨损处露出底下细密的帆布纹理。
“周先生？“史密斯的汉语带著中西部平原的平直腔调，尾音没有上扬，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时间有限，直说吧——你们要的设备清单，我可以提供。但我要先看到样品。“
陈恭澍侧身將他让入，目光落在那只公文包上：“史密斯先生请坐。样品自然有，但在此之前，我想確认一件事——贵方提供的设备，除了发电厂和钢铁厂外，製药厂设备有没有？“
史密斯落座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抬起眼，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周先生，发电厂和钢铁厂设备是本来就定好的，可没说要製药厂设备。所以......“
“还不是因为你们要提高拿药的份额吗？汤老爷子想扩大药厂的规模，这样，你就可以拿到更多的药不是吗？。“
陈恭澍为他斟上一杯清水，玻璃杯壁上凝著细密的水珠，“他知道现在你们美国的经济不景气，到处都是倒闭的工厂。
这些设备在你们美国就是废铁，但在这里，能换到救命的盘尼西林。“
史密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盯著杯壁上滑落的那些水珠，像是盯著某种正在流逝的机会。
“製药设备……“他缓缓开口，“发酵罐、离心机、冻干机，这些都有。但有一条，我要美洲的独家代理权。“
陈恭澍的笑容不变，“时间。“
“三个月。“
史密斯看著陈恭澍，等了下说道：“我得联繫美国那边，加运输什么的，三个月的时间不算长。就是有现成的，从发电报，装船运输，到津门也要一个半到两个月。
现在直航的船日本人查得严，海运只能走马尼拉，所以......”
“好，就按你说的办，汤老爷子临走的时候交代过，如果你能办好，就把美洲的代理权给你们。
如果你们把药品转卖给日本人，那我们將单方面中断合作。另外，不知道史密斯先生的第一批设备到哪了？”陈恭澍问道。
史密斯的手指在杯壁上停顿了一瞬，“如果周先生能先提供样品，证明贵方的盘尼西林確实达到和样品一样的纯度。“
史密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推到茶几中央，“那船队今天晚上就能从相关启运，因为船队已经到了香港外海。四十八小时內，设备就可以运抵大沽口。”
“好，鑑於史密斯先生的配合，汤主席还给了我个特权，就是这批的份额给你適当的提高，具体的就是：盘尼西林给你们增加到五万支，磺胺粉增加到一千两百公斤。
希望史密斯先生加快药厂设备的运输，我想，只要我们双方好好合作，后面你会得到更多的份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