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的手指在名片边缘停顿了片刻，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將水杯轻轻搁回茶几，杯底与玻璃台面碰撞的声响清脆而短促。
“五万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確认某种重量，“周先生，我需要知道——这额外的两万支，是从谁的份额里挪出来的？“
陈恭澍的笑容纹丝不动：“史密斯先生，租界里的生意，讲究的是各取所需。有人急著要货，有人急著要设备。汤老爷子不过是让愿意等待的人，多等片刻罢了。“
“法国人。“
史密斯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著中西部农场主式的直率，却未达眼底，“从你提出不能转卖给日本人我就应该想到了。皮埃尔那个老狐狸，又把自己卖了一次。“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海河上的夜航船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將暮色切割成碎片。
“史密斯先生消息灵通。“陈恭澍的声音平稳如常。
“在租界里做生意，鼻子要比眼睛管用。“
史密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印著美国驻华商务处的火漆印章，“设备清单。发电厂、钢铁厂的，製药厂的我晚上就会和美国联繫，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们。那样品的事......”
“药品质量你放心好了，我们明天会和约翰和皮埃尔交易，到时候我会安排人来接你，带你去我们的仓库看货、验货。”陈恭澍给史密斯续上一杯水。
史密斯接过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掂量这场交易的成色。他忽然抬头，灰蓝色的眼睛直直望进陈恭澍眼底：“周先生，我还有一个条件。“
“请说。“
“我要见幽灵。“
陈恭澍斟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壶嘴倾斜的角度却纹丝不乱，水流在杯中激起细小的漩涡：“史密斯先生，汤老爷子病中不见外客，这是规矩。“
“不是汤老爷子。“史密斯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带著某种试探性的重量，“是那位真正的幽灵——能让日本人悬赏十万大洋，却连一张照片都拍不到的幽灵。“
房间里空气骤然凝滯。窗外货轮的汽笛声恰好在此刻响起，像是一声悠长的嘆息。陈恭澍將茶壶轻轻搁回托盘，瓷器与檀木相触的声响清脆如裂帛。
“史密斯先生从何处听来这个名字？“
“北平和津门传了一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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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斯从皮包里摸出一张摺叠的报纸，展开后是《字林西报》的边角，一则悬赏告示被红笔圈出，“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都在找这位幽灵。
有人说他是青帮的幕后金主，有人说他是南京方面的特使，还有人说他根本不存在，只是汤老爷子放出的烟雾。“
陈恭澍接过报纸，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片刻。十万大洋，够买下半条南京路。他忽然笑了起来，將报纸折好递还：“史密斯先生，若幽灵真不存在，日本人会退出北平吗？您此刻坐在这里，又是与谁谈这五万支盘尼西林？“
史密斯接过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可告诉您，“
他忽然前倾身体，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美国驻华商务处有一份內部备忘录，专门分析这位幽灵的运作方式。您的盘尼西林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八，远超实验室的百分之七十五。
这种级別的提纯和工厂化生產技术，不是青帮能搞到的，也不是南京那些官僚能接触到的。“
陈恭澍的笑容终於有了一丝裂缝。他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史密斯先生，您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
史密斯將报纸塞回皮包，动作带著某种决断，“这位幽灵要么是一位顶尖的化学家，要么他背后站著世界顶尖的製药工业。而我，“
他从內袋摸出那支派克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恰好认识几位在默克公司和礼来公司任职的朋友。“
“史密斯先生的朋友，“他缓缓开口，“也想搞到青霉素的发酵和製备技术？“
史密斯的瞳孔骤然收缩。青霉素——这个在医学界尚属绝密的词汇，此刻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拋出，像是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那支派克钢笔的真空上墨装置在掌心泛著冷光。
“周先生知道青霉素？“
“我是听到汤老爷子说的。“
陈恭澍的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英国的弗莱明博士发现了某种霉菌的妙用，只是量產困难。
而『幽灵手上恰恰有世界顶级的化学家和药剂师。对他们来说，青霉素的批量製备並不算什么，关键是现在的成本还无法降下来。“
“成本？”史密斯若有所思地看了下陈恭澍。
“周先生，希望您跟汤老先生说一下，就说我的两个朋友对你们的提纯和批量製备技术非常感兴趣，不知道能不能在这方面进行进一步的合作？”
“史密斯先生，这个话题我们就到此为止，『幽灵』近期还没有转让，或者说是出售技术的打算。“他缓缓开口。
史密斯的肩膀微微垮塌，像是一只被扎破的气球。他低头凝视手中那支派克钢笔，笔夹上的铭文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理解。“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勉强的释然，“生意归生意，技术归技术。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我还得跟船队联繫，同时你们给我多准备了两万支盘尼西林和五百公斤磺胺，我得再去准备点黄金。“
陈恭澍起身相送，脚步在波斯地毯上无声无息。走廊里的壁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转角处交叠又分离，像是一场未完成的博弈。
“史密斯先生，“他在楼梯口停住，“明日验货，请准时。“
史密斯没有回头，只是將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皮面与西装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周先生，替我问候汤老爷子——如果他真的病著的话。“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旋转楼梯的尽头。陈恭澍坐回到椅子上，“小爷，美国人走了。“他对著空气低语，声音比烟雾更轻。
通讯器里传来林亦凡的回应，带著几分若有所思的沉静：“我听到了。你做得不错，今天你就留在这里，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在他们拿到药品前，你是安全的，可也得小心，以免有人狗急跳墙。
你的通讯器不要关掉，因为它会显示你的位置，万一有什么不测，我也可以及时赶过去。“
陈恭澍微微頷首，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两下，算是回应。他没有追问林亦凡要去何处——在这行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