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海风从武馆敞开的大门卷进来,扬起地上的细碎尘土,也吹得人衣角翻飞。
整个义兴堂里,再没有半分声响。几十个洪门弟子绷著身子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眼睛死死锁在场中对峙的两人,连眨眼都怕错过半分动静。之前疼得额头冒冷汗的林阿虎,此刻也忘了手腕的肿痛,身子往前探著,拳头攥得死紧。
緋村剑心双手握刀,指尖扣住刀柄的纹路,整个人的气息彻底沉了下来。他十五岁持剑上战场,斩落过的对手不计其数,飞天御剑流的先手斩,从来没人能在他拔刀后撑过十招。之前在这武馆里,他连拔刀的必要都没有,可面对黄飞鸿,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眼前的人站在那里,四平八稳的马步扎著,浑身上下找不到半分破绽。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你看不到水下的暗流,却能清晰感觉到那股足以吞没一切的沉稳。他心里清楚,这一战,是他踏入神州之后,唯一一场真正需要拼尽全力的对决。哪怕说好点到为止,可顶尖高手过招,稍有差池,便是非死即伤。
黄飞鸿的气息稳如泰山,双掌护在胸前,洪拳的起手式摆得纹丝不动。他习武三十余载,和洋人的枪队拼过,和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宗师比过,却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对方的刀藏在鞘里,可每一寸气息都牢牢锁著他周身的要害,只要他露出一丝一毫的空隙,那把刀就会像出洞的毒蛇,瞬间窜出来一击致命。
他心里没有半分慌乱,却也不敢有半分懈怠。他很清楚,今天这一战,从来不是两个人的武学切磋。他贏了,便能打掉倭人的囂张气焰,让他们知道神州武术不是任人轻辱的,更让倭岛那边看清,赵帅麾下有的是能镇住场面的人。若是输了,丟的不只是他黄飞鸿的名声,更是整个洪门的脸面,甚至会让倭人越发肆无忌惮,染指湾岛的野心只会更盛。
这场比试,他不能输。
“黄师傅,小心了。”
緋村剑心的话音落下的瞬间,人就动了。他往前踏了半步,身子微微下沉,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蓄力拔刀,可就在这眨眼的间隙,刀已经出鞘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有一声极清极脆的金属摩擦声,快到大半弟子只听到了余响,根本没看清刀是怎么从鞘里出来的。一道冷光横切过来,直奔黄飞鸿的咽喉,角度刁钻到了极致,刚好卡在桥手的防御间隙里,连半分反应的余地都不留。
站在侧边的牙擦苏,手指死死抠著药箱的木把手,指节绷得发白,到了嘴边的惊呼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极轻的气音。鬼脚七的脚步微微动了一下,浑身的劲力都提了起来,却硬生生忍住了衝上去的衝动。他很清楚,这种级別的对决,他一旦插手,只会打乱黄飞鸿的节奏,反而帮了倒忙。
就在刀锋即將触到黄飞鸿脖颈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往后躲闪,也没有抬手硬接,脚下的马步纹丝不动,左桥手往上一翻,手腕轻轻一转,刚好搭在了刀背之上。铁线拳数十年的卸力功夫,被他用到了极致,顺著刀锋劈来的力道,往旁边轻轻一带。那把快到极致的刀,就被这看似轻飘飘的一下带偏了轨跡,擦著他的脖颈边划了过去,带起的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緋村剑心心里猛地一惊。
这一招先手斩,是他纵横多年的起手杀招,对手要么硬接被震伤內腑,要么躲闪露出更大的破绽,从来没人能这么轻描淡写地就化於无形。他这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强的对手。
他没有半分停顿,手腕翻转,刀锋顺势往下一压,改劈为刺,直奔黄飞鸿的心口。一招接著一招,刀光快得只剩残影,飞天御剑流的凌厉狠辣被发挥得淋漓尽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奔著结束战斗去的。
可黄飞鸿的身子,就像钉在地上的老树,任凭对方的刀有多快,有多刁钻,他的桥手总能恰到好处地挡在刀锋前面。洪拳的沉稳厚重,铁线拳的刚劲柔韧,被他融合得天衣无缝。他不主动抢攻,只守不攻,可每一次格挡,都能精准卸开对方的力道,让那招招致命的刀锋,一次次落在空处。
十几招过后,緋村剑心往后退了两步,握刀的手微微发麻。他看著依旧稳稳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没乱半分的黄飞鸿,终於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
“黄师傅的守势,滴水不漏。” 緋村剑心的声音很稳,却带著一丝藏不住的认真,“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能接下我飞天御剑流十几招,还半步不退的人。”
黄飞鸿依旧保持著架势,语气平和,却字字掷地有声:“阁下的剑道,確实登峰造极,只可惜,走的是杀道。武学的真諦,是强身健体,是锄强扶弱,不是打打杀杀,更不是用来恃强凌弱,砸人家的武馆,辱人家的门派。”
緋村剑心沉默了一瞬,隨即握紧了手里的刀,眼神里的锋芒再次燃起:“剑道,本就是杀伐之道。没有胜负,何来剑道?今天这一战,我必须分出输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次冲了上来。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刀光层层叠叠,像涨潮的海浪一样,铺天盖地涌向黄飞鸿,封死了他前后左右所有的躲闪路线。正是飞天御剑流的奥义,龙巢闪。
周围的洪门弟子都看呆了,他们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刀,这么狠的招式。不少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样密不透风的杀招,根本就避不开啊。
靠在柱子上的陈阿顺,刚接好的胳膊还在隱隱作痛,看到这一幕,身子瞬间绷直,刚到嘴边的提醒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生怕分了黄飞鸿的神。
黄飞鸿看著扑面而来的刀影,心里没有半分慌乱。他很清楚,这一招是对方压上了全身的劲力,避是避不开的,硬接只会被连绵不绝的刀劲震伤內腑。他练了一辈子洪拳,最懂的就是以柔克刚,以卸破刚。
就在刀锋即將临身的瞬间,他动了。
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著刀影往前冲了上去,双掌齐出,铁线拳的刚劲尽数凝聚在掌心,不打向緋村剑心的身子,反而精准地打向对方握刀的手腕。与此同时,他的脚下突然踢出连环腿,快到极致,借著双掌的掩护,大半人都没看清他的腿是怎么出的。
这就是佛山无影脚。
緋村剑心的刀锋,已经快碰到黄飞鸿的肩膀,可他突然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股刚劲,逼得他不得不变招格挡。更让他心头大震的是,脚下同时传来一阵劲风,直奔他的膝盖和腰侧,快到他连反应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他根本没想到,黄飞鸿在这种看似绝境的局面下,居然还能打出这样凌厉的反击,更没想到,对方的腿法,居然快到了肉眼难辨的地步。
他仓促之间收刀格挡脚下的腿,可已经晚了。
一声闷响,黄飞鸿的脚,狠狠踢在了他横挡在胸前的刀鞘上。巨大的力道顺著刀鞘传过来,緋村剑心只觉得胸口一闷,气血翻涌,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子。握刀的手不停颤抖,虎口已经震裂,丝丝鲜血渗了出来。
而黄飞鸿,依旧稳稳站在原地,马步没乱半分,气息依旧平稳,只是长衫的下摆,被刀锋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整个武馆里,静得只能听到海风穿过门窗的声音,和眾人急促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傻了。
刚才那一招,所有人都以为黄飞鸿避无可避,可他非但破了对方的杀招,还一脚把这个不可一世的东洋剑客震退了数步,连虎口都震裂了。
緋村剑心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虎口,又抬头看向稳稳站在原地的黄飞鸿,脸上终於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逼到这个地步,更没有被人一招震裂虎口,连握刀的手都稳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再次握紧了手里的刀。眼神里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只剩下剑客遇到真正对手时的极致专注。他知道,不用出压箱底的绝招,他今天,根本贏不了黄飞鸿。
他缓缓抬起刀,刀尖对著黄飞鸿,整个人的气息彻底收敛,所有的锋芒都藏进了刀鞘里,反而比刚才更让人觉得压迫。
黄飞鸿看著他的样子,也收起了脸上的平和,眼神微微凝起,双掌护在胸前,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他知道,对方要出真正的杀招了。
下一秒,緋村剑心动了。
他的身子像一道离弦的箭,瞬间衝到黄飞鸿面前,手里的刀第一次发出了呼啸的风声。正是飞天御剑流的终极杀招,双龙闪。第一刀出鞘劈出,力道刚猛,第二刀借著收刀的回劲再次劈出,速度比第一刀更快,两道刀光一前一后,彻底封死了黄飞鸿所有的生路。
而黄飞鸿,就在这一瞬间,也动了。
他不再固守防御,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掌打出铁线拳的十成功力,精准挡开了第一道刀光,同时脚下的无影脚连环踢出,一脚快过一脚,直奔緋村剑心的周身大穴。
金铁交鸣的脆响,和拳脚碰撞的闷响,同时在武馆里炸开。
周围的人根本看不清场中的人影,只能看到两道残影在场地中交错,只能听到一声接一声的碰撞声,每一声都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直到一声清越的金属落地声,传遍了整个武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定住,死死看向场中。
只见緋村剑心手里的刀,掉在了青石板地上。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空空如也。而黄飞鸿,就站在他的面前,右脚抬著,稳稳停在他的肩侧,距离他的脖颈,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却硬生生停住了,没有再往前半分。
胜负已分。
黄飞鸿贏了,险胜半招。
他只要再往前送一寸,这一脚就能震碎緋村剑心的肩骨,甚至伤及五臟六腑。可他没有,他守住了最开始那句点到为止的承诺。
緋村剑心看著停在自己肩侧的脚,又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他压箱底的绝招被破了,刀被踢飞了,甚至对方的脚已经停在了他的要害前,他连半分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黄飞鸿缓缓收回脚,放下了架势,气息依旧平稳,看著緋村剑心,平静开口:“承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