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小院。
苏緋桃缓步走到石凳旁,慢悠悠屈膝坐下,衣裙垂落,指尖落在膝头,无意识地轻抚裙摆。
她动作舒缓,眉宇间却带著一丝浅淡的审视,眸光如水,静静落在陈阳身上。
晚风穿过院中老树,拂动她鬢边青丝。
月色清辉下,几缕碎发贴著她光洁的侧脸。
陈阳的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心头忽地一动。
他瞬间明白苏緋桃这副神色是为何。
方才一下午,他只顾著为江凡讲解丹道,又忙著处理他中毒之事,竟將身边的人完全晾在了一旁,连句话都未顾得上同她说。
“緋桃,方才是我不对,冷落你了。”
陈阳走到她身边坐下,语气带著真切歉意,又软声赔了几句不是。
苏緋桃抬眼看他,眼底冷意瞬间柔和几分。
她轻咬下唇,从鼻间轻轻嗯了一声,显然心中那点不快尚未散尽。
陈阳將她神色尽收眼底,心里也有些无奈。
他並非故意冷落苏緋桃……
只是借与江凡攀谈,想从他口中套些话,看看能否摸清菩提教的局势,以及这一叶岛的具体方位。
却不想江凡对这些核心之事一概不知,反倒惹得身边的人起了小情绪。
“好了,彆气了,我给你斟茶赔罪。”
陈阳笑著提起茶壶,为她面前的茶杯续上温热茶水,双手捧杯递到她面前,姿態放得极低。
苏緋桃见他这副模样,终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接过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她轻哼两声,不再如方才那般抿唇绷脸,神色彻底缓和下来。
陈阳见她如此,才暗鬆一口气。
苏緋桃抬眼又看他,指尖轻敲杯壁,轻哼道:“怎的?楚宴,我瞧你这样子,倒像是有些怕我?”
陈阳闻言,笑著摇头,未接此话。
“你待这江凡,可真是好。”苏緋桃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微微的酸意。
此言一出,陈阳微怔。
他总不能说,自己与江凡早在数年前便有交情,甚至曾在地狱道一同出生入死,才会对他多几分照拂。
他正想著如何解释,苏緋桃却先一步开口。
“楚宴,你还是太过心善了。”
她望著陈阳,语气带著无奈:
“他终究是菩提教行者,你其实不必这般待他。”
原来她竟將自己这番举动,全归於心善之故。
陈阳愣了愣,看著苏緋桃认真的神色,隨即连忙点头,顺著她的话接道:
“是,是我未多思量。唉,確是见他初学炼丹又中了毒,便多照拂了几句。”
苏緋桃闻言笑起来,眉眼弯弯,脸上最后一点郁色彻底散了:
“我就知道!”
“和你在天地宗时一模一样,见谁有难处都要伸手帮一把。”
“半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陈阳见她主动为自己寻好了理由,心里暗鬆一口气,倒也不必再费心编造说辞了。
可就在这时,苏緋桃却忽然长嘆一声,语气带著心有余悸,又含庆幸。
“不过万幸吶……真是万幸。”
陈阳听得一怔,有些困惑:
“什么万幸?”
苏緋桃抬眼看他,一本正经道:
“万幸,菩提教给你安排的隨行丹童,是个男子啊。”
陈阳听到这话,更是一头雾水,满脸茫然:
“是男子又如何?”
……
“若是女子,你这般待她,怕是人早就动了心,要以身相许了。”
苏緋桃说著,伸出纤细手指,一件一件数起来:
“你想想……”
“你先救了人家性命,又赠解毒丹,再传道授业解惑,最后连人家结丹用的滋补丹药都备齐了。”
“这般下来,哪个女子不会心动?”
陈阳听到此处,神色一怔。
他倒真未想过这些弯弯绕绕,只当是隨手帮个忙。
可看著苏緋桃那副认真的模样,陈阳也能听出她话语里那点藏不住的忧心,不由轻笑著摇头:
“不至於吧,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
“怎的不至於?”
苏緋桃轻哼一声,不服气道:
“你没瞧见那江凡临走时,感恩戴德的模样?他若投生成个女子,怕真要堵著你的门,非要以身相许不可了。”
陈阳听了,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緋桃,真爱胡说。”
苏緋桃哼哼两声,別过脸去,却也没再揪著此事不放。
陈阳又软声宽慰她几句,说了些贴心话,便將这事轻轻揭过。
夜色渐深,小院灯火摇曳,两人依偎著说了会儿话,便回屋歇息了。
日子一晃,又过去数日。
这几日,陈阳往返丹场炼丹的同时,也在暗中摸索一叶岛的境况。
初上岛时,他怕招人耳目引来麻烦,不敢在岛上隨意走动,只缩在小院中,对岛上布局几乎一无所知。
可如今已过近半月,他早已习惯岛上日子,也摸清了菩提教对他们这些丹师的管束边界。
平日便借著採药之由,带著苏緋桃在岛上山林转转。
这几日走下来,陈阳亦发现……
这一叶岛上生长著许多东土根本见不到的草药,有些甚至只在古籍中有零星记载。
这日傍晚。
陈阳捏著一株刚採下的幽心草,望著漫山遍野长势极好的灵药,忍不住喃喃自语。
“如此看来,这一叶岛当初能引天地宗丹师前来,確有其道理。”
对丹师而言,珍稀草木灵材便是丹道根基,是抵不住的诱惑。
除草药之外,陈阳最在意的,仍是岛上禁地。
那日为江凡解毒,他体內那股浓郁阴冷的死气,始终让陈阳耿耿於怀。
这几日里,他借著採药之由,在岛上试探著转了不少地方,却始终未察觉那股死气源头,也未发现什么布有禁制的禁地。
他曾旁敲侧击问过江凡,可江凡也说不出所以然。
陈阳明白,江凡並非刻意隱瞒,他在教中地位有限,连禁地具体所在都不清楚,更別提其中內情了。
既问不出,陈阳便未再多问,免得惹来不必要的疑心。
转眼便到了与江凡约好去藏书阁的日子。
这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不急不躁,敲得规规矩矩。
“楚大师,您起身了么?”江凡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著恭敬。
陈阳刚吐纳完毕,闻言扬声道:
“进来吧,门未锁。”
院门轻开,江凡快步走入,朝陈阳躬身一礼,笑道:
“楚大师,今日天气正好,您若得空,咱们现下便可去那藏书阁。”
“好,走吧。”陈阳点点头,隨手拿起外袍披上。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正欲出门,一转头却见苏緋桃立在屋门前,手里拿著一方锦布,慢悠悠擦拭著自己的飞剑。
“緋桃,我去藏书阁看看西洲丹方典籍,你可要隨我同去?”陈阳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平日他但凡出门,苏緋桃总寸步不离跟著,说自己是他的护丹剑修,要护他周全。
苏緋桃抬眼看看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江凡,隨口问道:
“那藏书阁里,都有些什么?”
江凡连忙恭敬回道:
“回苏仙子,里头多是草木典籍,丹道丹方,还有些西洲本地的功法古籍,亦有些记载西洲山川风物,奇闻异事的誌异册子。”
苏緋桃闻言,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又问:
“那里面有话本子么?”
江凡闻言一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轻轻摇头:
“回苏仙子,这倒没有,我去了那般多次,从未见过这类册子。”
“那我便不去了。”苏緋桃听了,立刻摇摇头,低下头继续擦拭佩剑,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陈阳瞬间僵在原地,怔怔望著苏緋桃。
他万没料到,苏緋桃竟会拒绝同去。
以往他去丹场炼丹,她总默默守在一旁。
“怎么了?楚宴,这般瞧我作甚?”苏緋桃察觉他的目光,抬眼看来,眼中带著几分疑惑。
陈阳眨了眨眼,很快回神,神色不变,轻轻点头:
“无事。”
“嗯,早去早回便是。”苏緋桃对他弯弯唇角,语气温婉。
“好,一定早早回来,等我。”陈阳笑著应下,又与她交代了几句,便隨江凡出了院门,朝藏书阁方向御风而去。
飞在半空,陈阳心里仍有些在意。
往日寸步不离的人,今日竟不跟著了,也不知是闹了小脾气,还是真对藏书阁无甚兴趣。
他摇摇头,按下心中念头,转头看向身旁引路的江凡:
“这藏书阁,具体在岛上何处?”
“在一叶岛偏西处,就在这片密林尽头。”江凡伸手指向前方连绵密林,笑著回道。
陈阳点了点头。
他平日確见不少丹师结伴西行,只是那时他忙於探查岛上布置,又怕贸然前往陌生区域惹来疑心,便一直未去。
如今有江凡引路,倒是省了他不少工夫。
二人御风而行,速度不快不慢,约莫飞了一刻钟。
一片空旷的青石校场出现在下方,校场中央,是一座古朴的四层木楼。
此楼为深色楠木所制,木质古朴,气象厚重。
檐角铜铃隨风轻响,声音清脆悠远。
这般形制,倒是和东土宗门的藏书阁大差不差。
江凡率先迈步上前,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对著木楼门前的禁制一晃。
只听叮一声轻响,楼门禁制应声而开。
“楚大师,请进。”江凡侧身让路,恭敬道。
陈阳点头,迈步走入藏书阁。
刚一进门,一股淡淡墨香与书卷气息便扑面而来,驱散了林间的草木湿气。
藏书阁首层极为开阔,高高的书架一排排整齐排列,延伸至视线尽头。
架上摆满各式书册与玉简,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不少菩提教行者在书架间穿梭,动作皆放得极轻,唯恐惊扰旁人。
整层楼中唯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静謐非常。
江凡压低声音,在陈阳身旁轻声解释:
“楚大师,这藏书阁上下共四层。”
“这第一层並无进入限制,凡我教行者皆可隨意出入翻阅。”
陈阳放眼望去,果见这一层中修士最多,多为炼气期修为,偶有几个筑基期修士。
他隨手从身旁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书册,翻开看了几眼。
內中记载的是一套最基础的吐纳功法,言辞粗陋,逻辑也多有不畅之处,比起东土的吐纳诀差了不止一筹。
他又接连翻了几本,无论是功法还是草药基础,皆粗浅得很,仅够为初入道的炼气修士打基础,並无值得细看之处。
“这些西洲的基础功法,確是粗浅,无甚特別。”陈阳將书册放回原处,低声自语。
以他如今眼界,隨便扫上几眼便能辨出功法高下。
这第一层的东西,在他眼中与废纸无异。
江凡闻言,连忙笑道:
“楚大师您是丹道大家,自然看不上这些基础之物。”
“这一层本就是给初入教的弟子看的,不必在此多留。”
“楼上才是三叶行者活动的区域,其中典籍要好上不少,丹道相关的册子也多在第二层。”
“楚大师,请隨我来。”
说罢,他便率先朝楼梯方向走去。
陈阳点头,收回目光,跟在江凡身后,一步步踏上通往二层的木梯。
木梯踩上去发出轻微吱呀声。
片刻后,二人便踏上了藏书阁的第二层。
第二层空间较首层稍小,书架也少了许多,在此翻阅典籍之人,也比下层少了大半。
陈阳扫了一眼,果然,在此的多是与江凡一样的三叶行者。
他隨手从身旁书架抽出一本丹道基础册子,翻开看了几眼,隨即微微摇头。
其中內容依旧粗浅,比之天地宗的基础丹经还要逊色不少,实在没有细看价值。
陈阳隨手放下书册。
一旁的江凡凑近脑袋,压低声音小心问道:
“楚大师,您在看什么?可是这书册有何不妥?”
陈阳抬眼看他,淡淡道:
“无事,只是觉得这些功法典籍,著实过於简陋粗浅了。”
江凡闻言,訕訕一笑,挠头道:
“楚大师出身东土第一丹道大宗,自然看不上这些,西洲的这些基础法门,本就远不及东土精妙。”
陈阳听了,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菩提教好歹是西洲三大教之一,传承万年,怎连些像样的基础功法都没有?”
他还记得,当年江凡在东土拉拢他入菩提教,可是日日將万年大教,顶尖传承掛在嘴边,画了无数张大饼。
如今亲眼见到菩提教的藏书,却与他当年所言差了十万八千里。
江凡脸上露出几分赧然,苦笑著解释:
“楚大师,您有所不知。”
“西洲地界……”
“噬血大妖横行,潜心修道的炼气士朝不保夕,哪能如东土那般,一代代打磨功法。”
“就拿丹道来说,西洲本地的丹道,实在简陋得很……”
他指了指书架上的丹道典籍,继续道:
“这些东西,在我们看来已是难得的宝贝,可在你眼里,自然上不得台面。”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未再多言。
他的目光越过江凡肩头,落在通往第三层的楼梯口。
木质楼梯向上延伸,隱在阴影里,楼梯口布著一层淡淡禁制,隱隱有灵光流转。
“楚大师,咱们去第三层看看吧。”
江凡顺他目光看去,立刻笑道:
“你是我教请来的贵客,身份等同六叶行者,即便只是筑基修为,也能自由出入第三层。”
“我早年沾了圣子的光,教中也给了我出入第三层的权限。”
“正好为你引路。”
陈阳微微頷首:“好,那便有劳了。”
二人並肩走上楼梯,楼梯口的禁制感应到两人身上权限,未有半分阻拦,便让两人穿了过去。
踏上第三层的瞬间,陈阳便觉此处灵气较下两层浓郁不少。
书架也更为精致。
其上摆放的不再是粗糙线装书册,更多是封存完好的玉简,一望便知內中所载比下两层珍贵得多。
第三层中人更少,只寥寥十数人,多是天地宗的同门丹师。
他们三三两两散落各书架前,或捧玉简凝神细看,或执纸笔抄录什么,一个个皆沉浸在西洲丹方典籍中,神情专注得很。
楼梯口禁制波动引来几人目光。
见是陈阳,他们都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对陈阳笑著点头致意,隨即又低下头,重新沉浸於手中典籍。
江凡见状,连忙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在陈阳耳边道:
“楚大师,平日天地宗的各位大师,多在此第三层活动。”
“毕竟此间有不少东土见不到的灵草记载,对炼丹颇有助益。”
“你若对丹方有兴趣,这边几个书架全是西洲本地的丹道典籍,还有不少灵草图鑑,应能派上用场。”
陈阳闻言,轻轻点头,隨手从身旁书架取下一枚玉简,指尖注入一丝灵气,神识探入。
果然,与下两层相比,这第三层的典籍层次瞬间提了上来。
其中所载,多是结丹期方可修行的功法,还有不少针对结丹修士的丹道法门,以及西洲独有的灵草详解。
可即便如此,在陈阳眼中,这些功法依旧普通得很。
无论是吐纳法门还是炼丹之法,皆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粗糙。
尤其是控火,凝丹的细节,更是粗疏非常,比之天地宗的丹经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陈阳免不了心中暗忖:
“难怪菩提教不惜大动干戈,也要掳走我天地宗丹师。”
“就这西洲丹道水平……”
“怕连九阶往上丹药都炼不出,更遑论丹道传承了。”
他抬眼看向一旁。
只见江凡正蹲在不远处的书架前,捧著一本厚厚的草木图鑑,看得聚精会神。
他眉头紧皱,嘴里念念有词。
显是將陈阳的叮嘱牢牢记在了心里。
陈阳见他这副模样,不由笑了笑,也未去打扰,转身继续在书架间穿梭,翻看架上典籍玉简。
他来这藏书阁,本就不是为看那些粗浅丹方。
“西洲丹道如此粗疏,那修行功法呢?可有更稳妥的结丹之法?”
陈阳低声自语,指尖划过一排排玉简。
早在被掳来这一叶岛前,他便已打磨好道基,著手筹备结丹事宜,甚至连结丹所需丹药都已炼製了许多。
只是在结丹法门的选择上,他一直有些犹豫。
风雪殿中,风轻雪收集了东土流传最广的数百种结丹法门。
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最终筛选出三种最为稳妥的……
温和蕴养的抱丹法,以丹火锤炼道基的淬金法,还有风险最高的借丹法。
只是这三种法门各有利弊,他一直未能下定决心到底选哪一种。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听闻一叶岛上有藏书阁后动了心思,想来看看西洲有没有更稳妥的结丹法门。
可半个时辰翻找下来,陈阳只觉一阵头疼。
“这西洲的结丹之法,竟简陋至此。”
他放下手中一枚玉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半个时辰下来,他將第三层所载的结丹法门玉简几乎翻遍,却发现西洲之法,与风轻雪的那三种相比,实是相去甚远。
远远不及东土法门!
就连在东土隨处可见,最是基础稳妥的抱丹法,在这西洲竟成了极为高端的结丹法门,被郑重其事封存在玉简中。
標註著……
非六叶行者不可翻阅。
想来也是,西洲本就灵材匱乏,根本没有足够丹药让修士慢慢温养道基,走抱丹法的路子。
除抱丹法外……
西洲也有类似东土淬金法的法门,以外物锤炼自身,以求凝结出更为坚不可摧的金丹。
可这法门的细节粗疏得可怕,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將自家经脉炼废,比之天地宗的淬金法,风险高了数倍不止。
而最让陈阳震惊的,是西洲类似於借丹法的法门。
其阴毒狠厉,远超东土。
东土的借丹法,不过是藉助结丹修士的本源丹气,引动自身道基凝结金丹。
可这西洲的法门,哪里是借,分明是抢。
玉简上记载,可直接斩杀结丹修士,吞服其金丹,以他人金丹本源强行凝结自身金丹。
甚至能直接继承对方部分修为。
“这哪里是借丹,分明是夺丹杀人。”
陈阳喃喃自语,脸上满是错愕,隨手將那枚玉简放回书架,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他又大致翻了翻剩余几枚玉简,最终缓缓放下手,轻轻嘆了口气。
“这西洲的结丹法门,倒是一个比一个狠厉,比之东土法门多了几分悍不畏死的凶性,可其中关窍却粗疏太多。”
陈阳摇了摇头,心中已然明白……
这西洲,根本没有適合他的结丹之法。
其实他也动过心思,能否想办法在这一叶岛上儘快突破至结丹期。
若能成功结丹,他的实力会暴涨一大截,说不定就能寻到机会,带著苏緋桃从此岛脱困。
可这念头刚升起,便被他自行掐灭。
即便他成功结丹,又能如何?
这一叶岛上,明面上就有方柏这等元婴真君坐镇。
结丹与元婴之间,隔著天堑般的差距。
就算他结丹成功,在元婴真君面前也依旧不堪一击,顷刻间便会被镇压。
更何况,欲快速结丹,唯一的路子便是走借丹法……
借丹法最核心的要求,便是所借金丹必须品质极高。
修士自身实力也需足够强横,才能借来精纯本源丹气滋养自身道基。
若借来的丹气本身便粗疏不堪,非但无法助他结丹,反而会污染道基,拖累修行。
陈阳下意识抬眼,打量四周正在翻看典籍的天地宗同门。
这些丹师中,有不少都是结丹修为,可一个个都面色平和。
这些老丹师一生潜心炼丹,修为尽数倾注于丹火与丹道,凝结的金丹也只是为更好地契合丹道,根本不为斗法搏杀。
他们的金丹看似圆满,实则內里修为根基鬆散得很。
陈阳不由得想起刚上岛那日,在沙滩上见到的场景。
不过一个菩提教的筑基修士,便能一左一右捏著两位结丹修为丹师的肩头,一路押著往前走。
横跨一个大境界,將这些天地宗丹师死死镇压,连半点反抗都做不到。
“我若借了他们的丹气凝结金丹,莫说提升实力,只怕是不进反退。”
陈阳心中暗忖,很快就彻底打消了走借丹法的念头。
他摇摇头,將手中最后一枚玉简放回原处,心中轻嘆。
“果然如江凡所言,这西洲,根本没有像样的结丹法门。”
他低声自语,目光却不自觉抬起,望向了通往第四层的楼梯。
那楼梯隱在阴影之中,楼梯口的禁制比第三层更为森严,隱隱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压。
据江凡先前说法,这藏书阁第四层,唯有九叶行者……
元婴级別的人物,方可进入。
即便是他们这些天地宗丹师,也无权进入。
除非是主炉级別的人物,或可凭丹道造诣获得权限。
陈阳盯著那通往第四层的楼梯,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从一层到三层,他能清晰感受到,这些功法典籍不仅对应著修行境界的提升,其中的玄奥程度,也在一层层加深。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缓缓升起……
“这西洲的功法,並非全是这般粗疏。”
“只是低阶修士能接触到的,本就是最粗浅的东西。”
“若到了更高层次,必定也有玄奥精深的顶尖功法。”
这並非陈阳凭空臆测。
这些日子,他与方柏有过数次接触。
这位元婴真君气息浑厚沉稳,丝毫不弱於东土真君,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更胜一筹。
若菩提教只有这些粗浅功法,断然培养不出这等元婴真君。
更何况,陈阳自身就修有……十二重楼浮屠功。
这套功法,乃菩提教圣女叶挽星所留的功法。
他如今只修出五层,便已清晰感受到它对体魄,神识,灵气的全方位增幅,更有极强的静心定神之效。
当初面对蜜娘,陷入生死危局,他正是凭此功法,才勉强守住一丝清明,未被彻底吞噬。
“姓林的也说过,这《十二重楼浮屠功》乃菩提教最顶尖的护教功法之一,整个教內能修行之人寥寥无几。”
陈阳喃喃自语,心中念头越发清晰。
西洲的低阶功法,確实简陋粗疏,远不及东土。
也正因如此,西洲才会妖修横行,修士难以立足。
但这並不意味著,西洲没有顶尖的功法传承。
若真无足以支撑宗门的顶尖功法,菩提教莫说传承万年,便是十万年,百万年,也早被西洲大妖覆灭。
根本不可能成为西洲三大教之一,屹立至今。
陈阳的目光再次落向那通往第四层的楼梯,眼中多了几分探究与好奇。
这第四层中……
又有何等功法?
想到这里,陈阳不由轻嘆一声。
西洲终究是妖修的天下,低阶修士的传承本就被挤压得支离破碎,能有这些粗浅低阶功法流传,已属不易。
可就在下一瞬,陈阳的脚步猛然一顿。
“等等……妖修。”
他脑海之中,忽有一道灵光闪过,如惊雷劈开混沌。
既然西洲是妖修横行之地,那此地的妖修法门,必定远胜东土!
陈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下意识抬眼,在藏书阁第三层四处扫视。
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在远处一个角落。
那是整层楼最偏僻的位置,孤零零一排书架立在阴影里。
目光所及,那排书架上不见修士惯用的玉简,唯有一卷卷泛黄的羊皮纸堆叠著。
纸边起毛,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陈阳环顾四周。
周围的天地宗丹师仍沉浸手中典籍,无人注意角落动静。
一旁的江凡正捧著一本草木图鑑,念念有词,皱眉拼命背诵灵草性状,全神贯注。
陈阳见状,便放轻脚步,悄无声息朝那角落走去。
越靠近那排书架,空气中的浮尘气味越重,还夹杂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刺鼻腥气,似是尘封多年的兽血,在阴湿环境中慢慢发酵。
书架边角甚至结著不少蛛网,显是平日少有人来。
陈阳未语,只抬手轻轻拂去架上蛛网,目光落在那些羊皮纸卷上。
他隨手从最上层取下一卷,指尖拂过粗糙纸面,缓缓展开。
只一眼扫过,陈阳呼吸便是一窒,整个人怔在原地。
羊皮纸最上方,用暗红顏料写著四个狰狞大字……
夺血魔功!
他粗略扫过功法內容,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衝头顶。
这功法竟以生人精血为引,强行掠夺他人气血本源,滋养自身妖身,其阴毒狠厉,远超东土流传的任何魔功。
陈阳缓缓放下这卷羊皮纸,又隨手拿起旁边另一卷。
展开一看,他再次愣住。
腐骨噬心咒!
这竟是一套以自身血气为引的咒法。
能隔著数里之地咒杀目標,令对方浑身骨骼腐坏,心脉寸断,死状悽惨无比。
隨著神识扫过羊皮纸上的內容,陈阳脑海中竟不由自主浮现出功法运转路线,一如平日翻看东土修行玉简那般清晰。
这些阴邪狠厉的功法,写在这粗糙羊皮纸上,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气。
陈阳深吸一口气,又拿起第三卷羊皮纸。
这一次,看清其上內容,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血婴吞灵大法。
这套功法,竟要以自身精血孕育血婴,再以血婴吞噬生人魂魄与灵力,从而快速提升修为。
其歹毒程度,比前两套功法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功法,修行起来难度倒是不小。”
陈阳低声自语,后背隱隱发凉,可心底深处却又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甚至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异样触动。
他的心神,渐渐沉浸在这些羊皮纸卷之中。
不知不觉间,他越看越细,连时光流逝都已忘却。
他本就兼修天香摩罗的妖修之路,早已完成开脉,淬血两大境界,淬血更已圆满多年。
只是这些年身处东土天地宗,根本寻不到西洲妖修后续的纹骨,元髓法门。
这条修行之路便一直停滯不前。
天地宗藏书阁虽浩如烟海,收有天下大半修行典籍,却唯独没有西洲妖修的传承法门。
毕竟在东土,妖修本就是人人喊打的存在,这些法门更被视为邪魔歪道,根本不会被宗门收藏。
直至今日,来到这一叶岛的藏书阁,陈阳才猛然想起……
菩提教本就扎根西洲,背后更有妖皇坐镇,怎会没有完整的妖修传承?
他自然不可能放弃这条修行之路。
这些年,妖修的强横血气助他无数次。
每逢身陷绝境,他都是凭著远超同阶修士的强横体魄,才硬生生从生死危机中脱困。
更遑论他炼製的死气丹,本就是以妖修的淬血根基为底,方能完美掌控生死二气的平衡。
陈阳目光越来越亮,手指飞快拂过一卷卷羊皮纸,在那些记载妖修法门的卷帙中,仔细搜寻著纹骨的修行法门。
就在他看得入神之际,一个声音忽在身后响起:
“楚大师,你怎到这儿来了?在看什么?”
陈阳猛一回神,手中羊皮纸险些掉在地上。
他转过头,迎上江凡疑惑的目光,脸上瞬间恢復平静,装作隨意翻看的模样。
“没什么,就是隨便逛逛,见这边无人,便过来瞧瞧。”
江凡闻言点头,笑著解释:“哦,这边放的都是我教中妖修功法,平日少有人来翻看,难怪您觉著新奇。”
陈阳作恍然状,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我说怎的这边无人,不想菩提教內竟有妖修传承,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是啊。”江凡笑道,“我教中也有不少妖修入教,只是数量少些,平日也不常露面罢了。”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一点,他早年便听江凡提过。
菩提教背后有妖皇坐镇,教中自然不可能全是修士,有妖修传承本是理所当然。
只是这些妖修无法穿过红膜结界,从未在东土现身,数量也不算多。
“楚大师,时辰差不多了。”江凡又开口,语气带著提醒。
陈阳这才彻底回神,环顾四周。
只见第三层中其他丹师早已陆续散去,原本尚有些人气的藏书阁此刻已空荡荡的,只剩他与江凡二人。
他借窗往外一瞥,才发现窗外天色早已暗下,漫天繁星攀上夜幕,夕阳最后一丝余暉也彻底消失在天际。
陈阳这才惊觉,自己只顾翻看这些妖修功法,不知不觉竟耗去了一整天时间。
“不想都这般晚了。”陈阳低语,隨手將手中羊皮纸卷放回原处。
“是啊,这藏书阁一到晚间便要关闭禁制。”江凡笑道,“咱们也该回了,楚大师。”
“好,那便走吧。”陈阳点头。
二人未再多言,並肩朝楼梯口走去,一步步往楼下行。
路过二楼与一楼时,果已空无一人,只有值守行者正在检查架上典籍。
藏书阁门前的阵法也开始缓缓运转,显是到了闭阁时辰。
江凡笑问:
“楚大师今日这一趟,可有什么收穫?”
“你若日后想翻阅什么典籍,隨时可来,我为您引路。”
“这藏书阁中还有不少西洲独有的灵草记载,对你炼丹必有助益。”
“今日確长了不少见识,有劳江行者引路了。”陈阳笑著点头,客气回应。
“楚大师太客气了,这本就是我分內之事。”江凡连忙躬身,脸上满是受宠若惊。
二人说著话,便朝校场走去。
路上,陈阳还想著羊皮纸上那些妖修法门。
尤其是那几卷关於纹骨的法门,更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那些功法,倒有不少独到之处。”陈阳低声自语,心里仍在细细琢磨其中关窍。
他想得出神,全然未注意前路。
忽然间,他肩头猛地撞上一人,一股沉闷力道传来,令他脚下一个踉蹌,险些向后跌坐在地。
陈阳猛一回神,连忙稳住身形。
抬眼看去,只见面前立著一名青年,一身花袍绣著繁复纹样,色彩艷丽夺目,就那般静静站著。
青年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瞧不清具体容貌,只见一截线条精致的下頜。
……
“你这混帐!走路不长眼的吗?!”
一旁的江凡瞬间炸了,上前一步挡在陈阳身前,对著那花袍青年厉声呵斥:
“撞著我们楚大师了知不知道?”
“这位可是我们菩提教特地从天地宗请来的丹道大师!”
“你是哪个堂口的?几叶行者?这般不懂规矩!”
那花袍青年却未理会江凡的怒斥,只微微抬头,隔著垂落的髮丝,目光落在陈阳脸上。
他声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疑惑,轻轻响起:
“楚大师?”
“对!这位便是楚宴,楚大师!”江凡梗著脖子怒道,“连楚大师都不知,你到底是不是这一叶岛上的人?”
花袍青年依旧未理江凡,只静静望著陈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便是楚宴?”
陈阳微微頷首,心中却隱隱升起一丝异样。
“正是……在下。”
那花袍青年闻言,忽低笑一声,朝陈阳微微拱手:
“那对不住了,方才行路未看前路,撞著阁下了。”
“无妨。”陈阳摆手淡淡道,“我方才也在想事,未注意看路,谈不上谁的过错。”
江凡见状还想说什么,却被陈阳以眼神止住。
“时辰不早了,楚大师,咱们先回吧。”江凡只好压下火气,对陈阳道。
陈阳点头,与江凡並肩转身,朝院落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陈阳下意识抬手,轻轻揉了揉肩头。
方才那一下撞击的沉闷感,仍残留在肩头。
他体魄经淬血锤炼,远超同阶修士,可方才那一下撞击力道沉猛,竟险些將他震得跌坐於地。
这青年的力气,未免太骇人了些。
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那花袍青年仍立在藏书阁门前空地上,微微仰首,目光穿过夜色,直直落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陈阳眉头微蹙,却未多言,转过身与江凡一同御风,朝丹师院落方向飞去。
……
夜色愈浓,藏书阁前的人早已散尽。
最后一位值守行者也锁好阁门,转身离去。
空旷的校场上,只剩那花袍青年仍静静立著。
待四周彻底无人声,他才缓缓抬手,指尖轻拂,將垂落脸前的长髮一点点拢到耳后,理顺了墨色髮丝。
一张俊美近乎妖异的面容,终於显露出来。
他望著陈阳离去的方向,忽轻笑一声,喃喃自语,语气带著几分感慨,几分玩味。
“我果然未看错,当真是此物,不想啊……数百年了,我竟还能再见这惑神面……这东西,倒是稀罕得很!”
他缓缓抬头,望向头顶璀璨星空,脸上笑意愈浓。
到了最后,他终於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迴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方柏啊方柏,你说这位楚大师……面容丑陋?”
他笑著摇头,语气满是戏謔。
“天香摩罗,並蒂花开,这位楚大师可真真是……国色天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