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风而行,晚风迎面拂来,吹动陈阳的衣衫。
他收束心神,不再去想方才的碰撞,只在心里细细琢磨今日在藏书阁的所得。
“西洲修士的结丹法门,確实粗疏简陋,可这妖修功法,倒分门別类,颇为详尽。”
陈阳心中暗忖。
今日翻到的那些羊皮卷,记载的妖修功法上百种,只是大多都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狠戾。
东土修士之间,自然也免不了廝杀爭斗,狠辣之事日日都在各处上演。
可那份狠辣,多是源於利益爭端,仇怨纠葛。
功法本身,大多仍循正道,以吐纳灵气,滋养自身为根本。
可西洲的这些妖修功法,狠辣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夺人精血,吞人魂魄,以生灵性命炼己身之道,在这些功法中,竟成了最寻常的修行路径。
便是在东土被视为禁术的搜魂之法,放在这些功法里,都算得最温和手段了。
“可我要寻的,不是这些阴毒法门。”陈阳暗自摇头。
那些功法虽多,却大多偏邪,於他而言並无大用。
他真正在意的,是妖修淬血之后的纹骨法门。
东土修士,走的是炼精化气的路子,一步一个脚印,滋养道基,最终凝结金丹。
可西洲妖修,走的却是血气之路。
开脉、淬血……待淬血圆满,便要日夜打磨自身血气,將其淬炼到极致,为后续的纹骨打下根基。
陈阳早年便达到了淬血圆满。
这些年更常年服用益血草等滋养血气的灵草,不断夯实淬血根基。
只是这些年身处东土,根本寻不到后续的纹骨法门,这条修行之路便一直停滯不前。
“真是……没想到啊!”
陈阳心中感慨,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笑意:
“我在东土,寻遍坊市宗门都找不到的纹骨法门,如今被带到这一叶岛上,反借著菩提教的藏书阁寻到了门路。”
思绪流转间,他与江凡已御风落至丹师屋舍所在的区域。
“楚大师,我便先回旁边院子了。”江凡止步,朝陈阳躬身一礼,笑著指了指不远处的屋舍。
“好,今日有劳你引路了。”陈阳点头,客气回了一句。
二人就此別过。
江凡转身回自家院落,陈阳则迈步走向与苏緋桃同住的小院。
走到院门前,手刚搭上门板,陈阳脚步忽地一顿,低声自语:
“今日緋桃,倒是有些奇怪。”
早上出门时,苏緋桃竟未跟他同去藏书阁,这让他直到此刻仍觉意外。
往日里,无论他去何处,哪怕只是去隔壁严若谷院中换几株灵草,苏緋桃都会寸步不离地跟著。
总说自己是他的护丹剑修,要护他周全。
更別说这一叶岛本是龙潭虎穴,处处暗藏凶险。
按她平日性子,更该半步不离他身边才是。
可今日,她却安安静静留在院中,连要跟去的意思都无。
“莫不是前几日我只顾与江凡说话,冷落了她?还是哪句话不慎衝撞了她?”
陈阳立在院门前,暗自思量。
苏緋桃虽是白露峰出来的剑修,一手剑法凌厉果决,瞧著冷硬难近,可骨子里终究带著女儿家的细腻与敏感。
便如东土许多宗门的女剑修一般,看著一身锋芒,拒人千里,可面对心上人,心思却比谁都细,也比谁都容易多想。
他摇摇头,不再深想,伸手推开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映入眼帘的,却是空荡荡的院落。
石桌石凳空荡荡,老树下也不见人影,他预想中苏緋桃在院中等候的场景,並没有出现。
陈阳微怔,隨即无奈一笑。
抬头望了望天上月色,早已夜深人静,月悬中天。
“莫不是我回来晚了,惹她生气,自己回房闷著了?”
他心中暗忖,正想放出神识探看苏緋桃是否在房中生闷气。
可下一瞬,一股淡淡香气顺著晚风飘至他鼻尖。
那香气中,有一丝稻米的清香。
这是……饭菜的香气?
他正愣神间,便见一旁灶房中走出一个纤细身影。
苏緋桃端著一方木托盘,上摆两碟小菜,正缓步从內走出。
二人目光,在空中撞个正著。
陈阳立在院门口,就这般直直望著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迈步。
苏緋桃见他这副呆愣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底盛著温柔笑意,清脆嗓音在静謐院落中响了起来:
“夫君,你回来了?”
这一声,让他身子不由微微一颤。
他修行近百年,早已习惯了餐风饮露,辟穀不食,平日里打坐修行,一坐便是数日。
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保持心神稳固,波澜不惊。
可此刻,听著这声称呼,看著眼前端著饭菜,眉眼温柔的少女……
他的心,竟怎么也无法保持平静了。
“緋桃,这些……都是你今日做的?”
陈阳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伸手想接过她手中的托盘,语气带著几分讶异。
“你猜呢。”
苏緋桃笑著避开他的手,端著托盘走到石桌旁,將上面小菜一一摆下:
“你快坐,我还燉了汤,在灶上温著,这就去端来。”
她说著,转身又快步走回灶房,很快端出一个陶製燉盅,还有两碗盛得满满的米饭。
两双竹筷,整整齐齐摆在碗边,瞧著格外温馨。
做完这些,苏緋桃才抬眼看向仍站在原地的陈阳,朝他轻轻招手:
“还站著做什么?快过来坐呀。”
陈阳闻言,这才一步步走到石桌前,缓缓坐下。
桌上不过四碟小菜,一盅鲜汤,瞧著简单,却做得颇为精致,配色鲜亮,香气扑鼻,一望便知是用了心的。
苏緋桃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菜蔬,轻轻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
“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陈阳的筷子先是一顿,隨即夹起,低头尝了一口。
苏緋桃则静静看著,眼里满是温柔与期待。
他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心头一暖,便给她也夹了菜:
“你也吃,別光瞧著我。”
苏緋桃脸一红,这才小口吃了起来。
两人安安静静坐在院中,吃著简单的饭菜,话不多,气氛却寧和温馨。
偶尔,苏緋桃会为陈阳夹一筷菜,陈阳也会笑著为她盛碗汤,举止间儘是自然与亲昵。
直到一餐饭毕,陈阳才缓缓放下碗筷。
他抬眼的瞬间,便对上了苏緋桃的目光。
她正单手托腮坐在桌子对面,静静望著他,眼底盛满笑意。
二人就这般两两相望,一时皆未言语。
对修士而言,炼气三层后便可辟穀不食,汲取天地灵气便足以维生。
陈阳如今已是筑基圆满,无需再靠五穀维繫生机。
可今日这一碗米饭,几碟小菜下肚,他心中却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令他久久难平。
“今日去藏书阁,那些西洲典籍,瞧著如何?”
苏緋桃先开了口,打破这片寧静,语气带著几分好奇。
陈阳笑了笑,隨口道:
“都是些粗浅的功法,没什么可看。”
“倒有些草木灵药的典籍,与东土记载不同,对药性的解读也各有玄妙。”
“也算有些收穫。”
苏緋桃闻言,瞭然点头,也未多问。
陈阳望著她,忽想起什么,笑问道:
“对了,你怎的忽然想起来做这些饭菜了?”
苏緋桃闻言,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鬢边碎发,轻声道:
“前几日,我们去严大师那里,正瞧见他那两个丹童为他做了一桌子饭菜。”
“我见严大师满脸高兴的模样,便想著……”
“若我也为你做些饭菜,你会不会也这般高兴。”
陈阳听得心头一颤。
他这才想起,前几日自己为了多备些解毒丹,去严若谷处换草药。
当时,两名丹童正细心伺候严若谷用饭,严若谷一脸受用。
陈阳並未在意,只当是寻常。
却不想,这一幕被苏緋桃瞧了去,暗自记下,如今便学来,给他做了这一桌。
陈阳望著眼前的少女,心中软成一片。
苏緋桃瞧他神色,忍不住笑了笑,可笑过之后,却又轻轻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失落。
“其实这些事,我本就不擅长,我自己也明白。”
陈阳微怔,望著她。
苏緋桃摊开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看了看。
她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乾净利落。
“我这辈子,只会练剑,女红不会,做饭也不会,连这些最寻常的事都做不好。”
她看著自己的手,语气带著几分沮丧,又指了指桌上碗碟:
“我练了一下午,毁了不少食材,才做出这么几样,瞧著倒还精致,可味道……连凡俗酒楼都比不上。”
陈阳闻言,忍不住笑了,伸手握住她摊开的手,將她的指尖拢在自己掌心里,柔声道:
“緋桃,这有什么好比的。”
“这叫,术业有专攻。”
“那些酒楼厨子,一辈子就琢磨这一件事,靠这门手艺安身立命,自然要做到极致,这便如同我们修士日夜修行,只为求道长生。”
“可你是剑修,一辈子琢磨的是剑道,又何须去与厨子比做饭呢?”
苏緋桃听他所言,愣了愣,隨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底的失落散了不少。
“你说得……倒也有理。”
“本就是这般道理。”陈阳笑著捏了捏她的指尖。
苏緋桃望著他,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反手握紧他的手,语气带著几分雀跃,又含著认真:
“既然我如今不专精,那我便多练练,练得多了,自然就熟了。”
“那这岛上往后的日子……”
“便常常给你做饭,做得久了,定能比得上那些酒楼厨子,好不好?楚宴。”
她说著,微微抬头,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直直望著陈阳,里面满是期待。
还有恋恋与痴缠。
陈阳看著她这副模样,心神恍惚了一瞬。
就在他愣神间,苏緋桃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软,带著几分娇意,又问了一遍:
“好不好呀?夫君。”
这一声称呼再次入耳,陈阳几乎不假思索便应道:
“好!自然好!”
苏緋桃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笑意,仿佛灿烂的春光,晃得人眼都亮了。
她笑著起身,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碗筷,端著便往灶房走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陈阳静静坐在原处,望著她在灶房中忙碌的背影,听著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寧。
这龙潭虎穴般的一叶岛,在这一刻,竟真有了家的感觉。
一夜的时间,转瞬即逝。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緋桃便起身,为陈阳端来了温热的粥。
用过早膳,苏緋桃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轻声问道:“你今日还要去那藏书阁么?”
陈阳摇头道:“今日不必去了。”
昨日有江凡引路,他已摸清藏书阁的位置与规矩。
他虽对纹骨法门仍有浓厚兴趣,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我昨日在藏书阁的草药典籍里,见到这岛上有不少东土没有的毒草,药性颇为霸道。”
“前几日江凡误中蛇头花之毒,便是例子。”
“我打算今日去北边山林,采些对应的草药,炼製一批更强效的解毒丹备著,以防万一。”
苏緋桃闻言,神色顿时一紧。
“北边山林?”
“前几日我御风在岛上探查时,曾飞过那边,听到林中有妖兽嘶鸣。”
“里面怕是有不少凶物,很是危险。”
陈阳点头,他自然知晓,越是人跡罕至的山林,越易滋生妖兽。
他话音未落,苏緋桃已放下手中碗筷,语气坚定道:
“那我与你同去。”
她本想著,今日再琢磨几样新菜式练练手。
可得知陈阳要去凶险山林採药,她瞬间將这些念头拋到脑后,轻重缓急,分得清明。
陈阳看著她脸上的认真神色,心中一暖,笑著点头。
“好,那便有劳苏剑仙修护我周全了。”
苏緋桃听了,忍不住弯唇一笑,伸手挽住他胳膊。
二人简单收拾了採药工具,便一同出院,御风朝北边山林飞去。
不过一刻钟工夫,两人便落在北边山林入口。
刚一落地,陈阳便觉此处气息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这里树木生得格外高大粗壮,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浓密枝叶交织,几乎將天空彻底遮蔽。
苏緋桃下意识向前半步,將陈阳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二人缓步踏入密林深处。
越往里走,周遭光线越是昏暗。
林间腐叶堆积甚厚,踩上去发出轻微沙沙声响。
偶尔能听到密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妖兽嘶吼,带著几分凶戾之气,在林间迴荡。
苏緋桃低声嘟囔一句:
“这些妖兽叫起来,当真恼人,和前些年凌霄宗的动静一模一样,不会藏著什么东西吧。”
陈阳闻言,心里微微一怔。
他自然知道苏緋桃所指。
当年通窍在凌霄宗十万群山,养了无数妖兽,终日嘶吼不休,搅得整个凌霄宗不得安寧。
后来通窍被杨家抓走,才渐渐太平。
陈阳侧头看向身旁的苏緋桃。
她始终半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將他护在身后半步之处,脊背挺得笔直。
陈阳见她这副模样,不由低笑一声,未再多言,只伸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不必过於紧张。
二人便这般在密林中缓步前行。
陈阳目光落在两侧草木上,不时停下脚步,採摘所需草药。
一路走来,陈阳忍不住连连感慨。
“这西洲的草药,品类著实不少。”
“许多灵草药性与东土的同科草药截然不同……”
“倒是能炼出不少东土炼不出的丹药。”
他此番要炼製的,是能解西洲毒草的解毒丹,自需將对应草药采齐。
毕竟这一叶岛处处透著诡异,谁知下一刻会遇上什么,多备些解毒丹,总有备无患。
不过……
他自身並不惧这些草木毒素。
他妖修淬血早已圆满,一身血气浑厚磅礴。
寻常毒素入体,尚未发作便会被他雄浑血气层层稀释,最终化解於无形。
他这般大费周章炼製解毒丹,还是为了苏緋桃。
她虽是剑修,修为亦至筑基圆满,可终究是修道,体魄远不及妖修强横。
若不慎中了西洲奇毒,难免吃亏。
就在陈阳將最后一味主药采入玉盒,觉著差不多可返程之际,一阵细碎声响忽从不远处树洞传来。
咿咿呀呀的呜咽声,细细弱弱,带著几分孱弱奶气,在寂静密林中格外清晰。
“这是什么声音?”
苏緋桃瞬间竖起耳朵,握剑的手微松,脸上露出几分好奇。
陈阳侧耳听了片刻,隨即笑道:
“无妨,不过是山间野猫罢了。”
苏緋桃闻言,眼睛微微睁大,眨了眨眼,脸上好奇更浓。
陈阳见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道:
“怎么?未见过山里的野猫?”
苏緋桃微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
陈阳未再多说,只牵著她的手,循著那呜咽声缓步向前。
行不过数步,便见一棵粗壮古木,树干底部有个不大不小的树洞,那细细呜咽声正从洞中传来。
陈阳止步,伸手轻轻拨开树洞前挡著的枯枝。
苏緋桃立刻凑上前,探头向洞中望去。
只见树洞內铺著些乾枯杂草,一只巴掌大的小猫正蜷缩其中,浑身毛髮湿漉漉地沾著泥土,小嘴一张一合,发出细弱咿呀声。
一双眼睛还蒙著层蓝膜,显是刚出生不久,尚未完全睁眼。
苏緋桃立刻放出神识,仔细扫过那小猫咪,隨即鬆了口气,轻声道:
“这猫儿……不似妖兽。”
陈阳闻言,不由失笑。
“自然不是妖兽。”
“你呀,就是太过紧张了。”
“平日总对付十万群山的妖兽,都快成惊弓之鸟了,见个活物都要先探探是不是妖兽。”
苏緋桃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別过脸,隨即目光又落回树洞中的小猫身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许多。
“那它怎的独个儿在此?它的……娘亲呢?”
她说著,眉头轻蹙,眼底带著困惑与不忍。
陈阳环顾四周,又低头看了看洞中的小猫,轻轻摇头。
“许是出去觅食,出了意外回不来了,也或许是见它生来太过羸弱,便遗弃在此了。”
苏緋桃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眼中怜惜之色更浓:
“不管是哪一种,它孤零零在此,也太可怜了。”
她说著,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枝叶望向天空。
只见原本就昏暗的林间,此刻更是乌云密布。
铅灰色云层沉甸甸压在头顶,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眼看一场倾盆大雨隨时將至。
苏緋桃眉头皱得更紧。
她望著树洞中那孱弱小猫咪,犹豫片刻,终是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它捧起,轻轻拢在温热的掌心里。
小猫似乎感受到暖意,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发出细细呜咽,听得人心头髮软。
陈阳见她这副模样,微微一怔:
“緋桃?”
苏緋桃抬起头望向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楚宴,我们把这小猫带回家养著,可好?”
陈阳彻底愣住,望著她眼中的期待,一时忘了言语。
苏緋桃见他不语,连忙又补了一句,声音软了几分,带著些许娇意。
“你看它孤零零的,马上又要下大雨,將它留在此处,定是活不成的,瞧著怪可怜。”
陈阳见她这副模样,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他愣了片刻,隨即失笑点头。
“我自是没什么,只要緋桃你欢喜,便好。”
苏緋桃闻言,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笑意,小心翼翼將小猫护在怀中,生怕吹了风。
眼见草药已採得差不多,二人不再多留,转身朝林外行去。
一路御风,很快便回到丹师院落。
二人刚迈入院门,天空便传来一声震耳惊雷。
轰隆巨响过后,大雨倾泻而下,砸在院外禁制上,发出噼啪声响。
好在院落四周布有禁制,雨水侵扰不进,只能顺著禁制光罩缓缓滑落,在院外形成一道水帘。
苏緋桃站在廊下,看著怀中小猫,鬆了口气。
幸好回来得及时,否则这小猫被大雨一淋,怕是真活不成了。
她快步走到石桌旁坐下,小心翼翼將小猫放在桌上,转身进屋取来一只小碗,倒了半碗温水,递到小猫嘴边。
可那小猫只是闻了闻,便又缩回头,依旧咿咿呀呀叫个不停,声音比在林间时还要弱几分。
苏緋桃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陈阳,眼中满是困惑与茫然:
“楚宴,它怎么还在叫?是不是哪里不適?”
陈阳走过来,低头瞥了眼石桌上的小猫,忍俊不禁:
“你光餵它水怎么行?难不成这小猫还能如我们修士一般,自行吐纳灵气?”
苏緋桃闻言,瞬间愣住,隨即恍然大悟,懊恼地轻拍自己额头。
“是了!我怎的忘了这茬!”
陈阳见她这副迷糊模样,笑著摇了摇头。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白玉瓶,倒出一粒乳白色丹药,屈指轻弹。
那丹药稳稳落入水中,瞬间化开。
“这是我炼的蕴灵丹,药性温和,內蕴灵气浅薄,化在水里餵它服下,足够它维持生机。”陈阳轻声解释。
苏緋桃抬起头望向他,眼中满是笑意与钦慕。
“楚宴,你心肠真好。”
陈阳闻言,只是笑了笑。
苏緋桃便端著那碗化开丹药的灵水,小心翼翼递到小猫嘴边,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抹在它唇上。
小猫舔了舔唇,似尝到其中灵气,立刻主动凑上来,小口小口地舔舐碗中灵水。
不过片刻工夫,小半碗灵水便被舔舐乾净。
它也不再咿呀叫唤,蜷缩在石桌上,小小身子团成一团,安安静静沉沉睡去。
苏緋桃望著它熟睡的模样,心都软了。
她小心翼翼將小猫捧在掌心,又寻了块乾净棉帕铺在膝上,將它轻轻放上,指尖一下下轻抚它湿漉漉的绒毛,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陈阳坐在一旁丹炉前,引燃丹火,开始炼製解毒丹。
他不敢动用玄黄丹火,只用最寻常的杂门丹火。
火焰温和,也足够炼製这些基础丹药。
他手中控著火,目光却不时飘向石桌旁的苏緋桃。
少女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垂著眼帘,目光温柔落在膝上小猫身上。
指尖轻拂过它的绒毛,动作轻柔,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熟睡的小傢伙。
平日握剑时凌厉果决的手,此刻做著这般细致动作,竟无半分违和,反透著一股別样的温软。
“你总这般瞧我作甚?”
苏緋桃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微红,有些狐疑地问。
陈阳收回视线,笑著调控炉中火焰,隨口道:
“没什么,只是未想到,你对这小东西,竟这般上心。”
苏緋桃闻言微愣,隨即反问:
“有什么不行的吗?”
“倒也没什么不可。”陈阳轻笑摇头,“只是我总以为,十万群山之中儘是各类妖兽,你见得多了,对这些兽类该是……”
他说到一半,便顿住了,未再往下。
“该是要赶尽杀绝,是么?”苏緋桃却笑著接了他的话。
陈阳神色坦然。
他心中確是这般想的。
凌霄宗镇守十万群山,其內困著东土遗存的无数妖兽,世代由凌霄宗剑修镇守。
白露峰作为凌霄宗主峰之一,门下弟子常年与妖兽廝杀,对这些兽类本该天生带著厌弃与警惕。
可此刻,她望著这只小奶猫,眼中却满是温柔。
苏緋桃望著他,轻轻一嘆,指尖仍轻柔抚著小猫绒毛,语气平静道:
“我所斩的,皆是那些伤人性命的凶戾妖兽。”
“可眼下这小猫儿並非妖兽,也未害人,没了娘亲,孤零零在山中。”
“瞧著著实让人怜惜。”
她说著,微微垂眸,长睫轻颤,眼底漾开一抹柔光。
陈阳静静看著她这副模样,不由弯起唇角,未再多言,转过头专心控火炼丹。
此后数日,陈阳几乎日日守在丹炉前。
他日夜不休,炼製了一批又一批解毒丹,几乎將西洲常见的数百种奇毒都备了解药。
苏緋桃望著堆积如山的药瓶,脸上满是讶色。
“你怎炼了这般多解毒丹?”
“多备些,总归稳妥。”陈阳笑著將药瓶收好。
“一来是为不时之需,万一我们在岛上遭遇意外,中了毒,也能有备无患。”
“二来……”
“若是同门丹师出了紕漏,这些丹药也能派上用场。”
苏緋桃闻言瞭然。
除解毒丹外,陈阳还寻了不少生机强盛的草木灵药,炼製了一批生机丹。
江凡那日沾染的死气,至今仍縈绕在陈阳心头,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一晃数日过去。
陈阳將该备的丹药皆炼製妥当,也將岛上常见草药摸清,便打算再去一趟藏书阁。
上一回他只匆匆翻了那些妖修功法,未及细研纹骨法门的关窍。
此番他打算好好看看,將纹骨的法门弄清。
苏緋桃並未打算同去,反正藏书阁只有书卷,並无危险。
与她道別后,陈阳独自飞向藏书阁。
没有江凡带路,他也熟门熟路了。
凭行者令牌触发阵法,便打开了阁门。
他进入阁中,未在底层逗留,直接登上了三楼。
与上回来时相仿,三楼稀稀落落坐著几位天地宗丹师,大多捧著草药典籍或丹方玉简,看得入神。
虽东土丹道远比西洲精妙,但西洲独有的草木灵材与诸多偏门丹方,皆为东土所没有。
自然吸引著这些丹师,日日来此翻阅研习。
陈阳也隨手从身旁书架取了本西洲草木图鑑,佯作认真查阅的模样,翻看起来。
可他一边翻著手中典籍,眼角余光却始终瞟向另一侧的角落。
那里,正是存放西洲妖修功法的书架。
陈阳捧著手中图鑑,又翻两页,余光扫过四周。
三楼中的丹师们皆沉浸於手中典籍,无人注意角落动静。
他缓缓合上图鑑,放回书架,脚步放得极轻,装作隨意閒逛的模样,慢悠悠绕至那片偏僻的书架前。
周遭空气中,再次瀰漫开那股淡淡的血腥气与尘封味。
书架上的羊皮卷依旧杂乱堆著,边角蛛网犹在,显是这几日根本无人来过此处。
陈阳止步,隨手从最上层取下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
纸上字跡以暗红顏料写成,笔画狰狞,带著扑面而来的凶戾之气,记载的又是一套以生魂炼血的邪门功法。
“这些功法,倒是一个比一个阴毒狠厉。”
陈阳低声自语,指尖拂过纸上字跡,细细扫过內容,便摇了摇头,將这卷羊皮纸放回原处,又拿起旁边另一卷。
一卷卷翻下来,大多都是些邪异功法。
他的目光,始终在那些羊皮卷中搜寻,只寻关於纹骨法门的记载。
西洲妖修本就信奉弱肉强食,以血脉族群划分势力。
而纹骨一道,便是妖修修行的核心根基。
將一身淬炼至极的血气凝於骨骼之上,铭刻图腾,以此唤醒血脉深处的力量,令自身体魄与修为皆实现质的飞跃。
翻过约十几卷羊皮纸,陈阳终寻到一卷专载纹骨基础的典籍。
他眼睛一亮,捧著那捲粗糙羊皮纸,立在书架前仔细看了起来。
可越往下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令他意外的是,这卷典籍中所载並没有纹骨的具体修行法门,仅仅是西洲妖修纹骨的传承规矩。
西洲妖修以血脉为尊,以图腾为根。
不同族群信奉不同图腾。
或是族中诞生过的妖王,或是坐镇一方的妖皇,或是传承万载的上古异兽。
而纹骨时铭刻的纹路,便是以各自族群的图腾为根基,代代相传。
陈阳缓缓合上羊皮卷,心中泛起难处。
“我既非西洲妖修,也无族群血脉,更无对应的传承图腾,欲要纹骨,岂非无从下手?”
他低声自语,只觉一阵棘手。
他翻遍这角落书架上的所有羊皮卷,將关於纹骨的记载皆仔细看过,也大致归纳出西洲妖修纹骨的四个层级。
分对应凡、灵、宝、天四处位置。
所谓凡骨纹,便是最基础的纹骨,多铭刻在四肢爪骨之上。
即由躯干衍生的肢骨,是西洲低阶妖修最常用的纹骨之法,风险最低,对应的力量增幅也最小。
灵骨纹,便是铭刻在胸膛肋骨之上。
若是飞禽走兽化形的妖修,翅翼之骨亦归在灵骨范畴,能引动的血气更多,力量增幅也更为明显。
至於宝骨纹,其位便在龙椎骨,以及心骨之上,一前一后两条主骨,交相呼应。
如真龙脊骨,所能承载的图腾之力远非前两者可比。
陈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脊柱。
据羊皮卷所载,宝骨纹……唯那些有妖王坐镇的大族,方有资格修行。
寻常小妖根本接触不到对应的图腾传承。
至於最顶尖的天骨纹,顾名思义,便是要將图腾铭纹刻在天灵骨之上。
即头颅!
陈阳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额头,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在天灵骨上纹骨,本是如走钢丝般的险事。
稍有不慎,力道失控,或是图腾之力反噬,便会颅骨碎裂,当场毙命,连神魂都留不下。
也难怪这西洲妖修修行起来一个比一个狠厉,连修行法门都带著一股亡命的悍勇。
而据羊皮卷所载,这天骨纹亦唯妖皇那般层次的存在方有资格修行。
即便是西洲各大妖王族群,也极少有人能触及此处纹骨。
陈阳將这些內容都记在心中,却也清楚,这些都只是纹骨位置的划分。
这四种骨纹並非绝对的层级压制,並非天骨纹就一定胜过宝骨纹。
西洲妖修法门无数,亦有不少无族群可依的散修妖修,凭自身摸索走出了独有的纹骨之路。
最终亦成就了妖王之位。
可即便瞭然这些,最核心的问题仍摆在他面前。
他无可用以纹骨的图腾。
陈阳靠在书架上,指尖轻叩书架木板,心中念头急转。
他原想著先寻一套最基础的凡骨纹法门,在自己四肢骨上试手。
纵出了差错,也不至於当场殞命,大不了废了一条肢骨,再慢慢养回来。
可眼下问题是,若无对应图腾,他连最基础的纹骨部位,都无从下手。
西洲的这些图腾传承,便如东土各大宗门的核心护教功法一般,皆是代代相传的绝密,根本不可能外传。
这些羊皮纸上只载纹骨基础规矩,绝无可能將真正的图腾纹路写於其上。
陈阳缓缓放下手中羊皮卷,心中一阵无奈。
便在这时,他脑海中忽闪过一道身影。
“先前……林洋说过,能给我完整的纹骨法门,她所指的,应就是这图腾传承吧?”
陈阳立在原处,闭目静思。
林师兄来历本就神秘莫测,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手中必有顶尖的纹骨图腾传承。
陈阳隱约有个感觉,只要自己开口,对方必会將纹骨法门与图腾双手奉上,绝无半分吝惜。
可……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修罗道中,对方左拥右抱,身边鶯燕环绕的画面,眉头顿时蹙起,眼底亦泛起几分不快。
“此人终是西洲邪道,与她牵扯过多,怕迟早引火烧身,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阳轻轻摇头,很快打消了去寻对方要图腾的念头。
可打消此念,他又忍不住有些无奈,低声嘟囔一句。
“我怎的又想起这姓林的来了……当真晦气。”
说来也奇,明明上回,他费尽周章才自对方手中脱身,可这些时日却总会不时想起对方。
这感觉甚是微妙……
似冥冥之中,有种难以割捨之物一直在牵引著他。
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
陈阳闭目,抬手轻揉眉心,强压下心中那些纷杂念头,收束心神。
待心绪彻底平復,他才缓缓睁眼。
可就在睁眼的剎那,陈阳整个人猛地一怔,僵在原地。
不知何时,他面前竟立了一道身影。
那人静静站在书架前,距他不过几步之遥。
一头乌黑长髮披散身后,身上穿著一件绣著繁复纹样的花袍。
“你是……”
陈阳声音带著几分警觉。
那花袍青年望著他,忽笑了起来,声音温和,带著些许歉意:
“楚大师不记得我了?上回在藏书阁外,行路未看前路,不慎撞著您,实在对不住。”
陈阳盯著他的脸,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画面,终是认了出来。
前几日自藏书阁离开时,他只顾著想那些妖修功法,未看路,与此人撞个正著。
只是那日对方长发遮面……
他未看清容貌,只匆匆一面便转身离去。
他倒未想到,会在这藏书阁三楼,再次遇上此人。
如今无长发遮掩,陈阳终能清清楚楚看清对方长相。
这张脸说不上多么俊朗惊艷,瞧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普通。
可若凝神细看,却能自那双眼中瞧出一丝韵致,只一眼便令人不由沉溺。
陈阳轻蹙眉头,心中警觉更甚,凝神朝对方望去,欲探查其修为。
“对了,上回衝撞了您,您的肩头应是无碍罢?”
花袍青年笑著开口,目光落在陈阳肩头,语气满是关切。
陈阳回神,轻轻摇头,抬手摸了摸自己肩头,淡淡道:
“无碍,小事罢了,不必掛心。”
嘴上虽这般说,可他心中记得清楚。
那日只是轻轻一撞,便让他脚下踉蹌,险些跌坐於地。
以他的体魄,寻常同境界修士绝无可能做到。
便在这时,他终於自对方身上感受到一丝淡淡的丹气流转。
其修为境界,赫然是……结丹期!
“你是菩提教的……六叶行者?”陈阳当即问道,语气带著试探。
那花袍青年闻言,笑著点头,答得乾脆利落,脸上无半分遮掩,坦荡得很。
“正是!”
陈阳將他脸上神色尽收眼底,亦轻轻点头,未再多言。
他不想在此与人多作纠缠,更不愿被人留意,自己在此翻阅西洲妖修功法。
他朝那花袍青年微一頷首,便侧身自书架旁走开,行至不远处另一排书架前,隨手自架上取下一枚玉简,佯作认真翻阅的模样。
可玉简刚入手,他便听到一阵细碎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陈阳侧目看去,只见那花袍青年竟也隨他脚步走了过来。
他停在距陈阳数步之处,不算太近,不至令陈阳觉著被冒犯,也不算太远,刚好在陈阳目光所及处。
陈阳的眉头下意识蹙起。
就在他准备开口,问对方跟著自己作甚之际,那花袍青年却先一步开了口:
“怎的?楚大师对西洲的结丹法门也有兴致?”
他笑著开口,目光落在陈阳手中玉简上。
陈阳低头一看,方知自己隨手取的这枚玉简,其上所载正是一套西洲的结丹法门。
他对这些粗疏的结丹法门本就无甚兴致,不过隨手拿来作样子罢了。
可既然对方问起,他便顺著话头轻轻点头,淡淡道:
“不过隨便看看罢了,我如今修为尚浅,早些时日,才入筑基中期,距结丹还早得很。”
这也是他平日以楚宴身份,在天地宗活动时,对外显露的修为境界。
那花袍青年闻言,瞭然点头,附和道:
“那倒是,筑基中期的修为,距结丹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他话音方落,却又话锋一转,笑著继续道:
“不过修行一道,本就该早作准备,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看来楚大师也是个心思縝密,凡事皆会早作打算之人。”
陈阳微怔,侧目对上那花袍青年的视线。
对方目光平平淡淡,自他脸上扫过,瞧不出半分其他意味,深不见底。
陈阳心中警觉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跟著点了点头,淡淡应道:
“修行之路,如履薄冰,有备无患,早作打算总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