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月色如水。
望月城的夜晚,並没有葬魔渊那般死寂。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锣声,混杂著几声犬吠,透著一股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苏夜站在窗前。
负手而立。
那一袭白衣胜雪,在夜风中微微鼓盪。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远处的灯火阑珊处,实则正沉浸在系统空间內,审视著刚刚到手的那件“惊世重宝”。
【十万年玄冰髓】。
即便只是神识扫过。
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便顺著感知蔓延开来。
那是一滴悬浮在虚空中的深蓝色液体。
纯粹。
深邃。
仿佛凝聚了这世间所有的“冷”与“静”。
它不仅仅是天材地宝。
它是极北苦寒之地,歷经十万年岁月沉淀,吸纳日月精华,才诞生出的太阴之精。
对於普通修士,这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一滴。
足以让一位化神境大能,瞬间化作一座永恆的冰雕,神魂俱灭。
但对於拥有“太阴圣体”的封青鸞来说。
这是药。
是救命的仙药。
更是开启她那具无上道体的……唯一钥匙。
“呼……”
苏夜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白色的雾气在嘴边凝结,久久不散。
“怎么?”
“堂堂太初圣地的老祖宗,也会对著月亮嘆气?”
身后。
传来一声带著几分慵懒与调侃的女声。
南宫红顏斜倚在屏风旁。
手里拎著一壶从客栈掌柜那顺来的“女儿红”,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著她修长的脖颈滑落,打湿了胸前那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
她微醺。
那双仿佛能勾人魂魄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盯著苏夜的背影。
作为曾经的一代女圣人。
虽然如今只是个侍女。
但那份傲气与眼力,却还在。
她看得出。
眼前这个便宜“主人”,似乎並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鬆。
“你不懂。”
苏夜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声音平静。
听不出喜怒。
“切。”
南宫红顏翻了个白眼,拎著酒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
翘起二郎腿。
红色的裙摆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小腿,在月光下晃得人眼晕。
“我是不懂。”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对一个捡来的小丫头这么好。”
“又是亲自搓澡。”
“又是买糖葫芦。”
“甚至……”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床榻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酸味:
“甚至不惜耗费本源灵力,替她洗精伐髓。”
“你图什么?”
“图她身子软?”
“还是图她那个所谓的『太阴圣体』,能给你当炉鼎?”
说到“炉鼎”二字时。
南宫红顏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
女人。
尤其是漂亮的、体质特殊的女人。
往往只有两种下场。
要么依附强者,成为玩物。
要么被强者掠夺,成为枯骨。
她当年是圣人,尚且陨落,如今重活一世,也不过是个侍女罢了。
“炉鼎?”
苏夜终於转过身。
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静静地看著南宫红顏。
看得她心里有些发毛。
下意识地放下了翘起的腿,坐直了身子。
“在本座眼里。”
“徒弟,就是徒弟。”
“不是工具。”
“更不是炉鼎。”
苏夜的声音不大。
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南宫红顏的心口。
那是“师尊的威严”。
也是苏夜发自內心的道。
“你……”
南宫红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词穷。
她看著苏夜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
恍惚间。
似乎看到了三万年前,那个虽然修为低微,却敢为了师姐,硬撼妖族大圣的太初圣主。
一样的倔强。
一样的护短。
“睡吧。”
苏夜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个喝醉了的女圣人。
他径直走向床榻。
那里。
封青鸞睡得很不安稳。
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紧紧锁著。
双手死死抓著那床锦被,指节泛白。
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不要……”
“义父……不要……”
“疼……”
细碎的囈语,从她苍白的嘴唇间溢出。
她在发抖。
哪怕这里是温暖的上房,哪怕盖著厚厚的锦被。
她依然觉得冷。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也是那十八年来,刻入骨髓的恐惧。
苏夜站在床边。
低头看著这个遍体鳞伤的六徒弟。
眼底闪过一丝怜惜。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厉无道虽然死了。
但他留下的阴影,还在。
那种深入灵魂的创伤,不是洗个澡,吃串糖葫芦就能好的。
如果不彻底根除。
这將会成为封青鸞一辈子的心魔。
甚至。
会毁了她的道基。
“既已拜我为师。”
“那便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吧。”
苏夜轻声呢喃。
隨后。
缓缓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
心念一动。
“嗡——”
虚空震颤。
一股恐怖至极的寒气,骤然降临在这个小小的客栈房间內。
桌上的茶水,瞬间结冰。
窗欞之上,掛满了白霜。
就连正在喝酒的南宫红顏,也猛地打了个哆嗦,手中的酒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臥槽?!”
这位曾经的女圣人,毫无形象地爆了句粗口。
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瞪大双眼。
死死盯著苏夜掌心那滴深蓝色的液体。
瞳孔剧烈收缩。
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大恐怖。
“这……这是……”
“玄冰髓?!”
“而且……”
“这股气息……”
“起码十万年以上?!”
南宫红顏的声音都在颤抖。
疯了。
这个世界疯了。
玄冰髓这种东西,万年难遇。
哪怕是一滴万年的玄冰髓,放在中州那些不朽皇朝,都能引起一场血雨腥风的爭夺。
而苏夜手里这一滴。
光是散溢出来的气息,就让她这个圣人境重塑肉身的强者,都感到了心悸。
那是帝阶灵材啊!
是足以用来炼製极道帝兵的神物!
他想干什么?
他要把这玩意儿……用在这个金丹期的小丫头身上?
“苏夜!”
“你疯了?!”
南宫红顏忍不住大喊出声:
“那丫头现在的身体,就是个破筛子!”
“虚不受补!”
“这一滴下去,別说重塑根基了,她会直接炸成粉末的!”
然而。
苏夜置若罔闻。
他的眼中,只有专注。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这【十万年玄冰髓】,虽然霸道。
但却与【太阴圣体】同根同源。
正所谓。
不破不立。
“青鸞。”
苏夜轻声呼唤。
並没有用灵力强行唤醒,而是用声音,穿透了她的梦魘。
床上。
封青鸞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
她的眼神是空洞的,带著野兽般的警惕与惊恐。
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
直到看见那袭熟悉的白衣。
看见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
眼中的惊恐,才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浓浓的依赖与委屈。
“师……师尊……”
她想坐起来行礼。
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躺好。”
苏夜按住她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中衣,传递给她。
“为师要送你一场造化。”
“也是一场……试炼。”
苏夜看著她的眼睛,认真道:
“你的身体,太弱了。”
“厉无道的毒,虽然被我逼出了大半,但早已伤及根本。”
“你的经脉,有一半是萎缩的。”
“你的丹田,更是布满了裂痕。”
“若不修復。”
“你此生,止步金丹。”
封青鸞的身子颤了一下。
止步金丹……
对於一个曾经的天骄来说,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尤其是。
她现在有了师尊。
她想变强。
她想报答师尊。
她不想做一个只会拖后腿的废物。
“徒儿……不想做废物。”
封青鸞咬著嘴唇,眼中燃起一团微弱却坚定的火光。
“求师尊救我!”
“哪怕是死……徒儿也不怕!”
苏夜微微一笑。
“死不了。”
“有为师在,阎王爷也带不走你。”
话音落下。
他的指尖,轻轻一弹。
那滴悬浮在掌心的【十万年玄冰髓】,化作一道深蓝色的流光。
不是飞向她的口中。
而是直指她的眉心!
“可能会有点冷。”
苏夜的声音刚落。
“嗡!”
流光没入眉心。
剎那间。
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封青鸞的身体,猛地僵直。
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一层层晶莹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的眉心开始蔓延。
覆盖了她的脸颊。
她的脖颈。
她的四肢。
就连那一头如瀑的黑髮,也在瞬间变成了雪白!
“唔!!”
封青鸞的双眼瞪得滚圆。
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闷哼。
冷。
太冷了。
那不是冬日里的风雪。
那是直接將灵魂扔进了万年冰窖里的绝望。
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
心臟,似乎停止了跳动。
思维,都要被冻结了。
“守住心神!”
就在她即將失去意识的那一刻。
苏夜的一声低喝,如同洪钟大吕,在她的识海中炸响。
紧接著。
一只温热的大手,贴在了她的小腹处。
也就是丹田的位置。
“轰——”
一股浩瀚、纯正、带著无上威严的金色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內。
那是苏夜的至尊骨之力。
也是圣人九重天的本源灵力。
一冷。
一热。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封青鸞那残破不堪的身体里,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拉锯战。
“啊——!!!”
封青鸞终於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
如果说刚才的冷,是麻木。
那么现在的冷热交替,就是千刀万剐!
就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一寸寸地刮著她的骨头。
要把那些发黑的、坏死的骨髓,硬生生地刮下来!
“咔咔咔——”
她的体內,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声。
那是骨骼在重组。
那是经脉在重塑。
【十万年玄冰髓】霸道无比,所过之处,原本脆弱不堪的经脉直接被冻碎。
然后。
在苏夜灵力的护持下,又奇蹟般地重生。
新生的经脉。
宽阔。
坚韧。
泛著淡淡的冰蓝色光泽。
这不仅仅是修復。
这是进化!
是生命层次的跃迁!
“疼……”
“好疼……”
封青鸞整个人都在痉挛。
汗水刚冒出来,就化作了冰珠。
她死死咬著被角,把那上好的锦缎都咬烂了。
鲜血顺著嘴角流下。
却在下巴处凝结成红色的冰晶。
“那是自然。”
苏夜面色凝重,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操控这种级別的神物,还要顾及徒弟那脆弱的身体。
即便他是圣人。
此刻也是心力交瘁。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前功尽弃。
封青鸞会被这股寒气直接吞噬,变成没有意识的冰魔。
“厉无道给你种下的,不仅仅是散灵散。”
“还有天魔教的『蚀骨魔气』。”
“这些东西,早已和你的骨血融为一体。”
苏夜的手掌,在那平坦紧致的小腹上缓缓移动。
引导著那股狂暴的玄冰之力,一点点逼向丹田深处。
“要想彻底拔除。”
“就要把你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了,再接上。”
“把你的血,一遍遍冻结了,再化开。”
这话说得残忍。
但却是事实。
也是修仙界最残酷的法则。
想得大造化。
必承大因果。
南宫红顏站在一旁,此时早已没了喝酒的心思。
她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看著苏夜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动作。
看著那个在剧痛中翻滚,却始终没有喊出一声“停”的倔强少女。
她的眼神变了。
那是震惊。
更是敬畏。
“这傢伙……”
“竟然真的能控制住玄冰髓的爆发……”
“他对灵力的掌控,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这就是……太初圣地的底蕴吗?”
突然。
“噗——”
封青鸞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瞬间將地板烧穿了一个大洞。
那是积压在她心口多年的毒血。
终於逼出来了!
隨著这口毒血的喷出。
封青鸞原本青紫色的脸庞,稍微恢復了一丝血色。
但她的气息,却更加微弱了。
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髮丝凌乱地贴在脸上。
眼神涣散。
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师尊……”
“我不行了……”
“太疼了……”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那种痛,不是肉体上的。
而是来自於灵魂深处。
玄冰髓的力量,开始衝击她最隱秘的丹田气海。
那里。
也是她作为修士的根本。
更是她“太阴圣体”本源所在。
一旦衝过去。
便是海阔天空,圣体觉醒。
若是冲不过去。
便是丹田破碎,沦为废人。
“你能行。”
苏夜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他忽然俯下身。
凑到封青鸞的耳边。
两人的距离极近。
近到苏夜的呼吸,都能喷洒在她那掛满冰霜的耳垂上。
“看看枕边。”
苏夜轻声道。
封青鸞费力地转过头。
模糊的视线中。
那串红彤彤的、晶莹剔透的糖葫芦,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她十八年来。
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也是师尊给她的承诺。
“想吃吗?”
苏夜问。
“想……”
封青鸞的眼泪夺眶而出。
“想吃……就给为师撑住。”
苏夜猛地加大了灵力的输送。
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將那股试图反噬的寒气,死死压制在丹田的一角。
“最后的关头了。”
苏夜的一只手按在她的丹田。
另一只手,却是握住了她那只冰冷刺骨的小手。
十指相扣。
传递著力量。
“接下来的过程,会比刚才疼十倍。”
“那是玄冰髓在重铸你的道基。”
“是在为你逆天改命。”
苏夜看著她那双已经被泪水模糊的眼睛。
一字一顿:
“忍一下。”
“青鸞。”
“忍过去……这世间,便再无人能欺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