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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诚並不意外李云睿会这么问。
其他人不知道,李云睿却是清楚,
悬空庙出现的那些麻衣刺客,是他的人。
太子与北齐合作,北齐派来的高手一直被安排在京都城外。
那些花匠石匠,都是他们偽装的身份。
悬空庙赏花大会三年一度,上一次赏花大会才过去不久,悬空庙守备正是最懈怠的时候。
所以那些北齐高手才能成功潜入,並在悬空庙最高的山崖上用两个月挖出一个供十数人藏身的洞穴。
当时那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就是洞口的掩体。
这些北齐高手,名义上是为太子做事,实际上,一直都由他调动。
到了现在,太子估计都没反应过来,
他根本没想过这次刺杀中会有他的人,当然,他也不敢想。
站在李云睿的角度,林若甫因麻衣刺客而死,自然就是他下令动的手。
“那只是个意外。”
周诚没有否认。
他安排悬空庙刺杀,只为一举废掉太子。
这次赏花大会,就像一局盛大的自走棋。
各方提前摆好棋子,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模样,结果出来前,谁也说不准。
刺客出手杀人,死的伤的,可能是林若甫,可能是靖王,可能是范建,更可能是其他皇亲。
当时林若甫会受伤,很大原因是他为了表现忠心护主,明明不通武道却还凑上前去。
林若甫死的很意外,也很冤枉。
因为当时在场的,无论庆帝还是他,都可以轻鬆吊住他的命。
奈何,他们两个都不能出手,而唯一被给予希望的范閒,最后躺著回来不说,还耽搁了林若甫的最佳救治时间。
“意外么......”
李云睿嘆了口气。
她对林若甫早就没了感情。
林若甫死不死,她不在乎。可林婉儿因林若甫的死深受打击,她难免有些难受。
对自己的女儿,她还是怜惜的。
尤其现在又有了身孕,母性的本能比以前更加强烈。
她现在的状况,连去看望林婉儿都不行,这让她无比烦躁。
所以明知这时不適合见周诚,她还是没能按捺住,让他过来。
李云睿没有在林若甫的问题上继续纠结,人死了就是死了,既然周诚说是意外,那她就信了。
其实,她心中更倾向於周诚故意让人干掉林若甫。
因为那样,更能说明这小男人对她的占有欲。
这种念头在李云睿心中只是一闪而过。
想到正事,她又想起前夜那个被她下令溺死的太医,
“诚儿,我的事估计瞒不了多久了。”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陛下前夜派太医前来,我把人解决了,却也惊动了陛下。
悬空庙刺杀让陛下焦头烂额,一旦陛下腾出手,必然会亲自前来。我不知道他见了我会是什么反应,不过我会如约定的那样,尽全力留住我们的孩子。”
周诚上前,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覆上她隆起的腹部,掌心贴著她的肚皮,感受著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
“放心。”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万分的篤定,
“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有很多事,我现在不能完全告诉你。
不过我可以跟你保证,只要我不同意,这世上,就没人能伤你,能伤我们的孩子。皇帝不能,大宗师,也不能。”
李云睿眸光流转。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周诚有底牌,可底牌是什么,她不知道。
不过能让周诚如此自信,她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周诚背后必然有大宗师,就是不知是哪位大宗师。
洪四庠?还是叶流云?还是说苦荷或者四顾剑?她猜不出。
不过有大宗师支持,周诚上位已然是板上钉钉。
如今在她看来,即便二皇子没被软禁,李承泽跟太子加起来都不配和周诚掰手腕。
悬空庙刺杀,那么一大口黑锅已经为太子备下。
林若甫身死,影响太大,即便庆帝想保太子都做不到。
周诚只是简单谋划,甚至没如何出手,便已经將二皇子和太子按死。
这让她对周诚越来越有信心同时,也愈发痴迷起这个男人。
他们的一切已经彻底绑死。
只要周诚上位,她再生下孩子,就凭这层关係,那这庆国天下,就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她的权位。
她的后半生,只要掌控內库、享受奢华,坐看云捲云舒就好了。
一生追求的稳定和极致眼见就要触手可及,她要做的,唯有忍耐。
“我的小男人越来越霸气了!”
李云睿嫵媚一笑,眼波流转。
接著她道:“如今鉴查院必然已经发现了太子的线索。我会把那些证据一点点拋出去,不会露马脚。陈萍萍这瘸子,再怎么智谋无双,也得老老实实当我们的刀子。呵呵,唯一可惜的是,范閒那傢伙命大,竟然没死。否则一切就圆满了!”
周诚不想说话。
李云睿做事,他不能完全信得过。
他的谋划,自然也做了安排,不会全指望李云睿。
李云睿能发挥的作用,其实就是锦上添花,有她没她,差別不大。
当然,这些他不会说出来,省得这狗女人受到刺激又发疯。
想到范閒,他心中暗嘆,李云睿对范閒的执念还是太强了。
日后等找个机会,开解开解她,让她了解真正的叶轻眉。
一个一手王炸都能打得稀烂的女人,在他看来,真不比这疯女人强到哪去。
李云睿也就是受限於时代,被降维打击了,否则凭她那不择手段的疯劲,在很多方面,成就都要高於叶轻眉。
又同李云睿深入交流了些许细节,周诚便离开了广信宫。
他回到诚王府,没有再出门。
现如今,他什么都不做,便胜过一切。
他只需等待,等待子弹再飞一会!
.......
司南伯府。
下了早朝,回鉴查院做好安排,陈萍萍便再也按捺不住,亲自来到范府確认范閒的状况。
被要求著用酒精上上下下消杀了几遍,陈萍萍让影子守在门口,这才自己推著轮椅见到了范閒。
范閒已经醒了,而且精气神还不错。
只能说天一道真气不愧是疗伤恢復第一的真气。
这才休息一个晚上,范閒便发现绷带下的伤口便已经初步结痂,看起来像是恢復了两三天的模样。
陈萍萍骨碌碌推著轮椅进来,范閒侧了侧头看过去。
陈萍萍靠近床边,声音里带著几分如释重负:
“你醒了就好。这下婉儿也能放心了。”
范閒见陈萍萍进来,本来憋了一肚子话想问。
他没想到对方竟提起林婉儿,他顿时发觉不对。
从他受伤到现在,竟一次都没见到林婉儿。
凭两人的感情,林婉儿本该最先过来照顾他才对。
昨日伤重,他意识不完全清醒,只想著自救,也不想林婉儿担心自己,所以就没多想。
如今他小命保住,伤口也包扎,这才意识到反常。
“婉儿怎么了?”范閒急切问。
因为呼吸太急,胸口起伏一下子触动伤口,让他脸色瞬间一白。
陈萍萍一愣,没想到范閒这种反应。
他一瞬间便明白,是范建担心范閒,並未將林婉儿昏迷的事告知。
他连忙转动轮椅,伸手安抚范閒:
“不要担心。婉儿已经没事了。昨日林相中毒不治,你又伤重生死未知,婉儿一时受不了打击便昏死过去。昨日她便醒了,只是哀伤过度,身体虚弱,难以走动。昨天夜里,听说你性命无碍,本想过来照顾你,不过被我拦住了。她担忧了一夜,刚睡下不久,我便没让她来看你。”
听陈萍萍解释,范閒这才长长鬆了口气。
要说这世上他最担心的人,首当其衝便是林婉儿。
虽说对林婉儿的状態他还是不放心,不过陈萍萍话里更让他震惊的是,他没想到堂堂庆国第一权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林相林若甫,竟然死了!
要知道昨日他去追击刺客时,林若甫还活蹦乱跳的。
“林相是怎么死的?”范閒问道。
陈萍萍见范閒什么都不知道,也不隱瞒,便將范閒受伤前后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
当他听到林若甫是为了等他回来解毒救治才耽搁了时间时,他整个人一句话说不出来。
当然,范閒也不会自怨自艾、钻牛角尖,觉得是自己害死林若甫。
他只是感嘆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林若甫一代权相,却死的如此草率憋屈。
真说起来,林家自他进京,貌似就挺惨的。
先是林珙因他而死,现在林若甫的死又与他扯上关係。
心中感嘆一番,范閒便不再纠结於此。
他还是担心林婉儿,只是现在也没办法。
“你现在感觉怎样?”陈萍萍问起范閒的身体状况。
范閒动了动身体,感受一番,接著嘆息一声:
“命是保住了,只是伤口疼啊,真气也没了。”
陈萍萍沉默了一瞬,开口安慰道:
“还好。有命在就有一切。真气没了可以再练!苦荷独门功法,天一道真气,疗伤恢復当世第一,据说有有重塑根骨经脉之能。”
范閒眼睛亮了亮。
自他醒来,便一直悵然若失。
武者习惯了真气傍身的强大和安全感,没了真气,便相当於没了大半条命。
若是能恢復,他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想到昨夜大圣输入他体內的真气,其恢復效力也强到不可思议。
就是不知大圣的功法,比之天一道真气如何!
“苦荷会传吗?”范閒问道。
陈萍萍摇摇头:“从不外传。”
范閒嘴角一抽,差点翻起白眼。
不外传这有什么好说的?
到头来,相比寄希望於苦荷,他还不如求求自己的老乡大圣呢!
虽说他已经欠了大圣一条命,不想欠更多人情。
可话又说回来了,他连命都欠了,还缺那么一套功法的人情吗?
就是不知大圣的功法能不能帮到他,可怎么也得试试唄!
陈萍萍自问没办法从苦荷手中拿到天一道功法,他这么说,只是为了给范閒一个希望。
当然,他不知道,范閒心中还有一个更大的希望。
他不愿让范閒沉浸在失落之中,便转移话题道:
“悬空庙刺杀有结果了。”
果然,范閒顿时被他的话吸引过来。
“结果是什么?”
陈萍萍也不隱瞒,先將那侍卫和太监的来歷交代一遍。
大致內容,就是歷史遗留问题。
一个涉及胡人,一个涉及过去的王公贵族,两人都是因为仇恨隱伏多年,这次抓到机会,於是悍然出手。
范閒听罢,像是並不太在意这两个刺客身份,只是说:“这么巧?”
陈萍萍点头:“就这么巧。”
“白衣剑客呢?”范閒开口,同时侧著头,盯住陈萍萍的眼睛。
陈萍萍顿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陛下眼光独到,那確实是四顾剑的亲弟弟。当初四顾剑屠灭全族,唯有他被放过。”
范閒抿了抿嘴唇。
半晌,他继续盯著陈萍萍道:“刺伤我的是影子。”
陈萍萍脸皮抽了抽,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最后没有说出口。
范閒收回视线,看著上方的天花板:“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后来,我逼得紧了,就看出了端倪。”
陈萍萍手扶著轮椅,扭头扫视四周。
范閒眼角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他姿势不变,只是道:“放心,这里没其他人。我担心伤口感染,没把人放进来。”
陈萍萍听不懂伤口感染,不过他很明显的鬆了一口气。
接著,他反倒皱起眉头看著范閒:
“你太鲁莽了!你现在真气尽失,重伤未愈,有些话说出来,我要是害你,你怎么办?”
范閒脸上似笑非笑,还是盯著天花板,他只问道:“是影子吗?”
“是。”
“你要杀我?”
“不是。是意外。”
陈萍萍给范閒解释了当时的状况。
他真气突然全失,影子收不住手这才將他重伤。
范閒听罢,觉得自己確实有够倒霉的。
不过想了想,他又问:“影子跟其他刺客认识吗?他们一起出手,配合还挺默契。”
“是巧合。”陈萍萍直接否认,
“影子与其他人互不相识。没有商量,没有预谋,一切都是巧合碰到了一起。这时来看,这就是一场神仙局,不可预判,不可复製。”
范閒呵呵笑了笑,扭头看他:“神仙局?我看这神仙,怕不是坐轮椅。”
陈萍萍也知道巧合太多,实在难以解释让人信服。
他只能道:“我只派了影子,可担不起这神仙。不过说起神仙,我倒是有两个人选。”
“哦?不知是哪两个?”范閒来了兴趣。
他很好奇,究竟什么人,能被陈萍萍说是神仙!
“一个,自然是咱们的陛下。”陈萍萍道。
“陛下?何出此言?”
“因为悬空庙最开始那把火,便是陛下放的!”
“陛下放火?他图什么?”范閒眉头拧了拧。
陈萍萍道:“你在这里还不知晓,就在今日早朝,陛下已经下了圣旨,將宫典,还有叶家,都流放出了京都。”
“什么?”范閒惊讶的瞪大眼。
陈萍萍给他讲述了今日早朝发生的一切。
他道:“诚王势大,彻底压过了太子。这不是陛下想要的,所以他需要新一轮的平衡,然后,这才有了悬空庙的那场火。”
范閒还是有些犹疑:“照这么说,陛下当时是故意引开了宫典?”
陈萍萍点点头。
范閒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只觉得,陈萍萍说的若是真话,那宫典和叶家,可真够倒霉的。
过了半晌,他消化了这些信息,这才问道:
“那另一个神仙是谁?”
陈萍萍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这位,我也只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一见陈萍萍如此表情,范閒更加好奇起来。
“是谁?”
“诚王!”
范閒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萍萍缓缓道:“你没听错,就是诚王!”
“这跟李承诚有什么关係?”
陈萍萍:“那些刺客,之前我只提了那个侍卫、太监,还有影子,那些最多的麻衣工匠我却没提。”
范閒:“怎么?难道那些工匠刺客是诚王的人?”
陈萍萍摇摇头:“恰恰相反。那些工匠刺客人数最多,有尸体,有活口。经鉴查院调查,这些出自北齐的刺客,跟太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繫。虽说还没查到最直接的证据,不过太子应该脱不了干係。”
范閒一时间很难相信那些刺客与太子有关。
毕竟在他看来,太子根本没那个能力,更没那个胆量!
“既然那些刺客与太子有关,那院长为何说神仙可能是诚王?”
陈萍萍深吸一口气,眼神深邃如古井:
“林若甫死了,这事太大,压不下的。如今我鉴查院查到太子头上,而且还必须查下去。
一旦查实,谋害陛下,毒杀宰相,这是谋逆之罪,罪无可恕!
即便是太子储君,也是轻则废黜,重则处死。而今二皇子圈禁,太子若是被废,你说哪个不声不响,便得了最大好处?”
范閒若有所思:“是诚王?”
陈萍萍严肃地点头:“没错。最近京都发生了一系列事,而诚王貌似什么也没做,便得到了诸多好处。
如今更是如此。接下来只要不出意外,他甚至只要在府里安然待著,储君之位,便已非他莫属!”
范閒沉默了。
按著陈萍萍这一分析,他发现陈萍萍说的很对。
太子一旦做实谋逆,庆帝都没得选。
他对周诚的印象,確实觉得周诚神秘莫测,与眾不同。
可对方又不是先知,真的能做到这一步吗?
悬空庙赏菊大会三年一度,这一次,除了庆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提前知晓。
侍卫、太监是意外,影子是绝顶高手,那些麻衣工匠,不提前数月安排,怎么可能入场?
范閒皱著眉头喃喃道:“可这也没证据啊?”
陈萍萍摇摇头,声音低沉而意味深长:“有些事,不需要证据。结果,会告诉我们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