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胜骑在马上,一身儒將装束,鎧甲擦得鋥亮,只有那双狭长的眸子透著算计的光。
他打量邓愈片刻,忽而笑道:
“老邓,你这模样……便是阴司里的夜叉见了,怕也要退避三舍。”
这话倒不全是玩笑。
邓愈那身铁甲早已辨不出本来的顏色,层层血渍乾涸成暗褐,覆在上面,甲叶之间的缝隙里甚至还嵌著没清理乾净的黑痂。
——洪都八十五日守下来的人,身上便带著这等拼命三郎的印记。
当年参与那场血战的將领,如今只余邓愈与大本堂教官薛显二人。
可那份每战必先、登城陷阵的作风,他邓愈至今没改。
军中將士见主帅如此,没有不拼命的,也没有不服的。
至於冯胜……
他当年在高邮中了守军诈降之计,损兵折將,险些误了军机。
那之后,他眼里便再没什么仁义二字。
反倒是对这类有伤天和的勾当,他格外喜欢。
这趟遇上邓愈,正合他意。
“少废话。”
邓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这一路杀过来,手有些滑了,老冯,你那边战果如何?”
“差不多。”
冯胜漫不经心地用马鞭指了指身后。
只见地平线上,数道浓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按照汪河给的图,咱们这一路不杀人,只烧帐篷、烧粮草、杀牛羊。那些没了牲口、没了家当的牧民,现在正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哭爹喊娘地往和林跑呢。”
“这数十万人的流民潮,我看他爱猷识理答腊拿什么养!光是这张嘴吃饭的问题,就能把他们的偽朝廷吃垮!”
这便是朱橚定下的毒计。
杀人只能激起仇恨,但製造难民,却能拖垮一个国家的经济和后勤。
尤其是在这生產力低下的草原,每一个没了牛羊的牧民,都是北元朝廷脖子上的一根绞索。
“不过……”
冯胜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前方那个隱约可见的大型部落营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前面这个部落,可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们。”
邓愈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眼中杀机顿现:
“贺宗哲的部族?”
“没错!这贺宗哲平日里仗著是那偽帝的心腹,没少在咱们边境打草谷,今日这债,咱们得替那些惨死的大明百姓,连本带利收回来。”
冯胜从怀中掏出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羊皮地图:
“贺宗哲乃是北元死忠,更是王保保在朝中互为犄角的主要助力,如今他领兵在外,跟著王保保围猎李文忠,把老巢扔在了这。”
“若是只烧了他的粮草,他顶多是心疼,可若是……”
冯胜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邓愈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就按老规矩?”
“按老规矩。”
冯胜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传令下去,破营之后,凡高过车轮之男子,皆斩!”
“对了,要把车轮给老子放平了!!”
……
两个时辰后。
曾经繁盛一时的贺宗哲部,已化为一片火海。
廝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和哭嚎。
贺宗哲的留守部队在两路明军精骑的夹击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崩溃。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明军士卒面无表情地驱赶著那些被俘的蒙古男子。
一个个被推到车轮旁。
高过车轮,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了草地,匯聚成一条蜿蜒的小溪。
这一幕,残忍,原始,却又是这草原上千百年来通行的法则。
当年成吉思汗便是用这根车轴,丈量了塔塔尔人的身高,也丈量了整个草原的恐惧。
如今,大明不过是略作修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就在这修罗场的不远处。
一名身穿蒙古皮袍的汉子,正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他叫也速迭儿。
忽必烈的弟弟,那个曾与忽必烈爭夺汗位的阿里不哥的后裔。
百年来,阿里不哥的子孙一直被忽必烈的后裔压制,流放,像狗一样活著。
但他心中的那团火,从未熄灭。
“怎么?心软了?若是没有你的指路,大明的军队还真找不到这些人的藏身之处。”
冯胜不知何时策马来到了他身后,语气淡漠。
也速迭儿猛地回神,连忙躬身行礼:
“心软?不,將军杀得好。”
“小人只是在想,这贺宗哲若是知道了今日之事,怕是要发疯。”
“就是要让他发疯。”
冯胜看著那些滚落的人头,眼中只有冷静的算计:
“贺宗哲如今正领著和林的兵马,跟著王保保在东边等著埋伏曹国公。若是他听说自己全族被屠,老婆孩子都被砍了,他还会安心听王保保的指挥吗?”
“愤怒会让他失去理智。要么他会带著本部兵马回救,要么他会为了復仇而在战场上疯狂突进,不再顾忌阵型。无论哪种,对徐大將军那边来说,都是好消息。”
说到这,冯胜转头看向也速迭儿,目光深邃:
“你不是一直想拿回属於你祖宗的东西吗?”
也速迭儿一愣,隨即猛地抬头,满脸错愕,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冯胜看著这个满脸野心的男人,从怀里掏出几块令牌,扔了过去:
“带著这些令牌,还有那几颗明军將领的人头,去和林吧,就说你是从我们刀下拼死逃出来的,还带回了重要的军情。”
“和林诸部的老巢被端,你们的汗城如今必然大乱,偽帝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带著这份大礼去,定能谋个好差事。”
“等到漠北的局势有变,在关键时刻,你再给那个偽帝背后捅上一刀,这大汗的位置,为何不能是你阿里不哥子孙的?”
也速迭儿接过令牌,深深地看了一眼冯胜,隨后躬身行了一个草原大礼:
“多谢將军成全,待我夺回祖宗的汗位,大明与我阿里不哥家族的盟约,永世不变。”
冯胜嘴角微扬,扶起了这个野心勃勃的“蒙奸”。
“去吧,做得乾净点,记住,你不是大明的狗,你是草原未来的狼王,本將军等著看你在和林的好戏。”
看著也速迭儿远去的背影,邓愈走了过来,一边擦著刀上的血,一边皱眉道:
“老冯,养虎为患啊,这小子眼里有反骨,將来怕是个祸害。”
“那是將来的事。”
冯胜目光望向遥远的东方:
“用五殿下的话来说,至少现在,他是一把能把北元朝廷捅个对穿的快刀,至於以后……哼,只要大明够强,他是狼是狗,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唉,说起来——吴王这个好女婿,原本该是我冯家的,谁知道魏国公下手那般快。”
……
莽来,北元中军大帐。
这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座大营。
“砰!”
一只金杯被狠狠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不打了!本太尉不打了!”
纳哈出在帐中咆哮著:
“王保保,你看看这些战报!明军简直就是疯子!他们在辽东鼓动女真人烧我的草场,杀我的牛羊!现在连和林那边都乱成了一锅粥!咱们要是再在这里跟徐达耗下去,家都要没了!”
一旁的贺宗哲更是面色铁青,双目赤红:
“丞相,就在刚才,我收到了消息,冯胜那个屠夫……他……他在我的部族里搞了车轮斩!”
“我的族人……全没了!连还没长过车轮高的孩子,都被他们杀了!”
说到最后,这位身经百战的蒙古汉子竟然声音哽咽,浑身颤抖:
“此仇不报,我贺宗哲誓不为人!我要回兵!我要去把冯胜碎尸万段!”
王保保坐在帅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局势失控了。
他没想到大明的军队,竟然敢在这个时候主动出击。
更没想到那个平日里温吞吞的冯胜,竟然会下如此狠手。
这是在挖他的根!
“都给我闭嘴!”
王保保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煞气瞬间镇住了场面:
“回去?现在回去有什么用?上千里的路程,等你们跑回去,明军早就跑没影了!你们除了看到一地灰烬,还能看到什么?”
“据应昌城內密探的情报,徐达就要从应昌出来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吃掉了徐达,再吞掉李文忠的主力,大明在北边二十年都不敢再正眼看咱们!到时候,咱们想要多少牛羊,想要多少女人,去关內抢就是了!”
“稍安勿躁!都给我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纳哈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著王保保的鼻子骂道:
“你当然能稍安勿躁!你的老窝野马川早就被蓝玉烧了个精光!你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老婆孩子都没了,你当然不心疼!可我们的家还在啊!”
话音刚落,大帐內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纳哈出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这简直是在揭王保保最痛的伤疤。
王保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隨后又涨得通红。
他死死盯著纳哈出,胸膛剧烈起伏,那只握刀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仿佛隨时都会拔刀杀人。
……
就在这剑拔弩张,联盟即將破裂的关键时刻。
帐帘掀开,一道清亮的声音传了进来:
“若是此时撤兵,那大元就真的亡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十五岁的皇太子买的里八剌,正大步走入帐中。
他一身蒙古皇族的服饰,虽然略显单薄,但那张年轻的脸上却有著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在他身后,跟著那位气度雍容的皇妃金氏,以及从和林赶来迎接母子二人的当今北元丞相,哈剌章。
当今北元皇帝自幼在哈剌章府中长大,二人是髮小,情谊非同寻常。
“太子殿下!”
对於方才的话,眾將虽有不满,但面对这位刚从大明归来的皇储,还是不得不行礼。
买的里八剌径直走到大帐中央,目光扫过那些神色不悦的將领:
“诸位都把刀收起来,大敌当前,你们不想著怎么杀敌,却在这里像一群爭食的野狗一样互相撕咬?若是让那徐达知道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金氏看著眼前这个变得如此陌生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的目光掠过这一帐剑拔弩张的將领,眼底悄然闪过一丝忧虑。
轻轻嘆了口气,她还是缓步上前,低声道:
“各位將军,咱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大元还剩多少家底,诸位比我清楚。如今大明皇帝既然放买的里回来,这便是示好的意思。若能坐下来谈谈通商的事,兴许比再流血要强些。”
顿了顿,她又道:“咱们当真还要再打下去吗?大明势大,这一仗便是贏了徐达,又要填进去多少条命?贏了一次,往后呢?倒不如趁这机会,与大明和谈……”
这番话落地,帐中不少部落首领神色微动。
这些日大明袭扰后方的战法,早让他们心生恐惧,厌战的情绪,已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母妃,您错了。”
“大明放我回来,不是示好,是轻视,是施捨,更是离间!”
买的里八剌在大明为质六年,此刻脸上却无半点怯懦。
那是屈辱餵出来的从容。
他走到地图前,学著朱橚的模样,手指重重点在应昌的位置:
“我们刚从大明回来,想必母妃也知道那位洪武皇帝的野心。如今的大明,就像一头正在长牙的猛兽。和谈不是出路,只会给这头猛兽养精蓄锐的时间。等它牙长齐了,第一个要扑倒的,就是北元。”
“至於互市,大明人最讲究实力。我们现在若退了,在他们眼里就是丧家之犬。母妃您想,谁会跟一条狗谈生意?不会的,大明只会给狗扔几根骨头,再把链子勒得更紧。”
“只有打,狠狠地打疼他们,才有真正的和平。只有把徐达、李文忠绑到阵前来,让他们亲眼看著自己的主帅成了阶下囚。到那时候,咱们再坐下来谈,那才是平起平坐的买卖。到那时候,別说大黄,就是锦缎、铁锅,他们也得乖乖送到帐下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聵。
金氏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儿子,良久,终是默默退到了一旁。
帐中诸將,连同王保保在內,都忍不住多看了这个昔日的人质一眼。
这还是那个在金陵唯唯诺诺的太子殿下吗?
这简直就是一头初露崢嶸的小狼王!
这个在大明长大的皇子,非但没有被汉化成懦弱书生,反倒將汉人的权谋学了个透彻,又將它融进了蒙古人的狼骨里。
哈剌章適时地站了出来,他是元末名相脱脱的长子,在朝中威望极高。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哈剌章走到王保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明了態度:
“河南王是对的,这一仗,必须打!不仅要打,还要打出咱们大元的威风!”
“贺將军,纳哈出太尉,我知道你们心急,这样吧,咱们折中一下。”
他指著舆图说道:
“让那些受损严重的小部落先撤回去,一来可以安抚人心,二来也能虚张声势,让明军以为咱们主力已退。”
“但各部的精锐骑兵,必须留下!”
“咱们就在这,布下一个更大的口袋。等徐达以为咱们跑了,鬆懈大意的时候,咱们再给他来个回马枪!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王保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对著眾將抱拳:
“诸位,我也把话撂在这。此战若胜,我王保保不要一分赏赐,所有战利品,全归诸位!我只要蓝玉那廝的性命!!”
纳哈出和贺宗哲对视一眼。
太子发话了,丞相站台了,王保保也让步了。
再闹下去,那就是抗旨不尊,是分裂大元。
“好!”
贺宗哲咬著牙,眼中满是血丝:
“我就再信你一次!等抓了那两个大明的亲王,我定要拿他们的头盖骨当酒碗,祭奠我那惨死的族人!”
买的里八剌看著重新凝聚起杀气的眾將,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向了遥远的南方,看向了那个曾经给他送行的同窗。
“朱五郎……”
他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
“你在金陵教了我那么多,现在,轮到我给你上一课了。”
“大明给我的屈辱,我会加倍还给你,我也想让你来这大漠尝尝,当一个留学生是什么滋味。”
“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你留最好的帐篷,让你每天都看著我是如何復兴大元的。”
帐外,暑气蒸腾,翻滚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地平线。
这场决定两国国运的大战,终是在这漠北草原的一片燥热中,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