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朱橚竖王旗,第一次领军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洪武闲王:开局被徐妙云提剑逼婚
    洪武九年,六月初十。
    应昌城北门大开。
    两万明军倾巢而出。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之內便传遍了草原上每一处暗哨、每一双盯著应昌城的眼睛。
    王保保在莽来大营的帅帐中,猛地站起身来。
    “他终於出来了。”
    这位北元第一名將的嘴角,缓缓裂开一道笑纹。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走出密林时,才会露出的笑。
    ……
    六月的塞外,日头毒得像是要把人晒成肉乾。
    队伍行出二十余里,回头望去,应昌城的轮廓还依稀可辨。
    队伍的最前方,是傅友德亲率的三千骑兵前锋。
    这位潁川侯骑在一匹黝黑的河曲战马上,身披铁甲,面色如铁,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谁敢挡路我就把谁踩进泥里”的凶悍气场。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的大队人马,目光扫过之处,连军中最油滑的老卒也不敢有半点懈怠。
    傅友德之后,便是战车营。
    两百余辆战车排成数列纵队,配属五千营兵,步骑相间,车上载著那些草原上从未见过的新式火器。
    战车营正中,竖著一面吴王大纛。
    风吹过来,旗面猎猎展开,“吴”字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当这面王旗竖起来的那一刻,全军上下顿时像是被灌了一碗烈酒。
    消息是从辰时出发前开始传开的。
    最先是中军的百户们被召集到一起,听了一道简短的军令。
    紧接著,那些百户们回到各自队伍中时,走路的姿势都变了,腰杆子比枪桿还直,恨不得把下巴扬到天上去。
    “弟兄们!那面吴王大纛看见没有?那可是天子嫡亲的皇子殿下!”
    “殿下不坐马车,不待在中军大帐喝茶,要跟咱们这帮臭丘八一起走这趟刀头舔血的路!”
    一位亲王,和他们一道出城,和他们一道北上,和他们一道去捅王保保的窝。
    士兵们行军时的脚步因此沉稳了几分。
    话传到基层小旗那一级,已经变成了各种版本。
    有人说吴王殿下是个能双手开硬弓的少年猛將,有人说殿下曾在金陵城外徒手打死过一头疯牛,还有人说殿下早就暗中跟著大將军走了一路,这才在应昌现身。
    天子拿自己的骨肉押注,说明这一仗,朝廷不是在拿他们去送死。
    至少,不全是。
    朱橚骑在马上,听著前后传来的那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言,嘴角忍不住直抽。
    打死疯牛?他连杀鸡都嫌血腥。
    但他没有出面澄清。
    军心这东西,有时候比火炮还管用。
    五千人的战车营,多数是从北平和大寧抽调来的卫所兵,互相之间並不熟悉,凝聚力远不如那些出生入死多年的老营。
    如今有一位天子嫡子亲自坐镇,这帮人哪怕是为了在殿下面前表现,也得硬著头皮往前冲。
    这便是徐达將战车营独立出来,让朱橚掛帅的用意所在。
    新式战法,军中无人比朱橚更熟悉;
    新式火器,军中无人比朱橚更了解脾性。
    与其让一个老將军带著满肚子疑虑去指挥一堆他从没见过的玩意,不如让那个亲手造出它们的人上场。
    ……
    徐达此时已换上了七星锁羆带,不再待在马车上装病。
    他骑著一匹枣红色的老马,腰杆挺得笔直,在各营之间来回穿行。
    许多士兵已经数年没见过徐达骑马了。
    自从疝气旧疾復发,大將军便多以马车代步,偶尔骑马也只在中军帅帐附近转一转。
    可今日不同,他骑著马从前军走到后军,又从后军折回前军,每到一处便勒马停下,也不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看著那些行进中的將士,微微頷首。
    士兵们见了他,精神都为之一振。
    有几个老卒甚至红了眼眶。
    他们跟著这位大將军从濠州打到大都,从长江打到漠北,如今看见他重新骑在马上,就觉得这仗能贏。
    道理说不清楚,但就是这么觉得。
    朱橚策马立在战车营的侧翼,看著前后绵延不绝的行军队伍,忽然觉得胃有点疼。
    不是饿的,是怕的。
    他自己也没料到会是这种感觉。
    哪怕他脑子里装著几百年的歷史知识,哪怕他已经给这支军队武装了远超时代的火器,可当他真正站在这里。
    看著那一张张年轻却沉默的面孔从眼前经过的时候,那种“这些人可能回不来”的念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心口。
    两万人。
    搁在后世,不过是一座小城里两三条街道上住著的人数。
    可在这洪武九年的漠北草原上,这两万人就是大明摆在王保保面前的一盘菜。
    区別只在於,这盘菜是会让王保保崩掉满嘴牙的铅丸子。
    可铅丸子终归是要被咬碎的。
    能崩掉几颗牙,在此之前又有多少颗牙先落在这些士兵身上,他心里没有底。
    沙盘上的推演是一回事,真刀真枪又是另一回事。
    “发什么愣呢?”
    朱橚回过头,见徐达不知何时到了战车营,骑马走到他身侧,正端详著他。
    朱橚拱手行礼。
    徐达摆了摆手,免去虚礼,问他:“第一次领军,感觉如何?”
    朱橚沉默了一阵,才说:“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原本以为打仗是运筹帷幄的事。在应昌城里推演的时候,敌军在哪、我军在哪、火力如何配置、战车怎么布阵,一切都清清楚楚,觉得只要按著计划来,大差不差。”
    朱橚顿了顿,苦笑道:“没成想,就这么一脚迈出去了,后面没有接应,前方不知敌人几何,连王保保的影子都见不著。这感觉就像是光著腚去捅马蜂窝,还不知道那窝里头到底有多少马蜂。”
    徐达嘴角微抽。
    他打了一辈子仗,这么形象的比喻还是头一次听见。
    但他没有笑。
    因为这比喻虽然粗糙,却极其精准。
    战场上最让人难受的,从来不是敌人有多强,而是你不知道敌人在哪、有多少、什么时候来。
    兵书上管这个叫“敌情不明”,说起来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到身上却比刀子还重。
    徐达策马与他並行,缓缓说道:“我第一次独领一军的时候,也是六月。”
    朱橚看向他。
    “那年攻金陵。我为先锋,领兵三万,从采石磯渡江。当时元廷守將福寿据城死守,此人不贪不怕,麾下兵马训练有素,各路义军在他手里吃了不少苦头,声威赫赫。”
    徐达说到此处,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讲別人的事。
    “渡江那天晚上,我站在船头,看著对岸黑沉沉的城墙,心里想的不是怎么攻城,而是在想,万一打不下来怎么办。那时候军中缺粮,渡江的船都被陛下烧了,一旦失利,连退路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就打下来了。”徐达看了他一眼,“福寿战死,金陵城破。”
    朱橚等著他说出什么精妙的制胜之道,可徐达却没有再往下讲。
    过了好一阵,徐达才说:“战场上的事,从来没有万全之策。你在营帐里想得再周全,出了营帐就全变了。风向会变,地形会变,敌將的脾气会变,甚至你自己的判断也会变。”
    他看向朱橚,目光平静而沉稳。
    “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你准备了什么,就信什么。你练了多少火器,就信那些火器,你编了什么阵法,就信那个阵法,至於剩下的,那是老天爷的事。”
    朱橚心中一动,手里攥著韁绳的力道鬆了几分。
    徐达又道:“何况你准备得已经够多了,那些新式火器,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你倒是一样一样地折腾出来。这支战车营里的营兵,操练了大半个月,虽说不上精锐,但火器操持已颇为熟练,你该信他们!”
    朱橚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胃里那股隱隱的痛稍稍缓了些。
    徐达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往中军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丟了一句:“少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多盯著你的战车,別让轮子散了架。”
    朱橚应了一声。
    望著徐达远去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位大將军给人安心的本事,比他带来的任何火器都管用。
    ……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朱棣骑著马晃了过来。
    他没有穿亲王的鎧甲,也没有打燕王的旗號,一身普通兵卒的装束混在战车营的侧翼,若不是那张脸太过扎眼,谁也认不出这是当朝燕王。
    他执意不肯领军,说什么“领军是你的事,我只管衝杀”,非要以朱四郎的身份继续当个小卒。
    临行前还把燕王大纛的旗帜竖在了中军方向,自己则一溜烟跑到了战车营来。
    朱橚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头是一把炒蚕豆。
    火候有些过了,蚕豆表面焦黑,顏色不太好看,但闻起来还是香的。
    这是离开玄武湖畔时,妙云塞给他的。
    他一直捨不得吃,揣在怀里好些天了。
    此刻看朱棣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朱橚便抓了一小把递过去。
    朱棣也不客气,伸手接过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嚼了两下便全咽了下去,连蚕豆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朱橚看得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嘿,行军赶路,吃东西就得快,万一韃子杀过来,嘴里还含著蚕豆,那多丟人。”
    朱棣说著,又伸手来掏,被朱橚一把拍开,將油纸包重新揣回了怀里。
    朱棣嘴上骂了一句“小气”,却没再爭,两人並排骑著马走了一阵。
    忽然,朱棣凑过来,压低了嗓子说:“老五,我跟你说,昨晚我一宿没睡著。”
    “嗯。”
    “翻来覆去地想,这要是碰上韃子的万人骑队,咱们那个什么战车阵到底能不能扛住。”
    朱橚看了他一眼。
    朱棣又说:“万一扛不住,咱们俩是往左跑还是往右跑?你得提前给我个方向,省得到时候咱俩撞到一块去,谁也跑不了。”
    朱橚斜了他一眼:“四哥,你堂堂燕王,说这话不怕將士们听见寒心?”
    “嘿,这不是就咱兄弟俩嘛。”朱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又问,“老五,你说那王保保什么时候动手?”
    “这已经是你今天问我的第十次了。”
    “你就说嘛。”
    朱橚想了想,说道:“四哥,打仗不是打架,不是谁先动手谁就占便宜。王保保要动手,至少得等咱们离应昌三天以上的路程。”
    “为何?”
    “因为他要確保咱们退不回去。”
    朱橚抬手朝身后一指,应昌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应昌是咱们最后的退路,只要咱们还能退回城里,王保保就算吃掉了咱们一半人马,也只是白忙一场。他要的是全歼,是不留活口。”
    朱棣听得认真。
    “所以,他一定会等咱们走到一个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位置,等到那时候,他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让咱们想退退不了,想进进不了,连个躲的土坡都找不著。”
    朱橚说完,以为朱棣会紧张。
    谁知朱棣的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好啊,那更好。”
    朱橚愣了一下。
    朱棣拍了一下马脖子,笑道:“土坡找不著,不是有你的战车吗?他围过来正好,省得咱们满草原去找他。这漠北大得没边,真让咱们主动去寻他,只怕找到明年也找不著。”
    朱橚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四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种乐观的精神,特別適合去鬼门关当迎宾?”
    “滚。”
    朱橚收起笑,正色道:“四哥,到时候真打起来,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战车阵里,別逞能往外冲。火銃打完第一轮之前,任何人不准出阵,你也不准。”
    朱棣脸色微僵,隨即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放心放心,我又不是那没脑子的衝动鬼。”
    “你就是。”
    朱棣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忍了。
    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怎么比大哥还烦”,便拨转马头溜了。
    朱橚望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日头偏西的时候,队伍扎下了第一处营地。
    朱橚站在战车旁,回头朝南望了一眼。
    应昌城,已经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