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么想,但铃还是没来由的感觉一阵恶寒。
那股寒意就是挥之不去,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地扎在她的意识深处。
直觉告诉她,如果自己不去多想的话,很不妙的事情会发生。
这是铃在无数次空洞探索、无数次死里逃生中炼成的东西。
秉持著特殊时期特殊对待的原则,再加上铃相信自己传奇绳匠和前些天遭受的磨难所炼成的直觉,铃还是走快了一点。
她的小短腿在布满以太结晶的地面上迈得飞快,朝著叶瞬光的位置跑去。
叶释渊正挡在叶瞬光身侧,步伐稳健而从容,每一步踏下去都沉稳有力,踩得地面的以太结晶碎裂成粉末,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山岳。
一道黑影从侧翼的雾气中扑出来。
那是一只中小型的以骸,体型大约相当於一条大型犬,但形態扭曲得多——六条不对称的节肢从躯干上胡乱地伸展出来,每一条的末端都长著骨质的镰刀状突起。
叶释渊甚至没有转头。
他的手腕轻轻一转,长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剑光闪过,剑刃从以骸头部的以太凝聚体正中间切入,沿著躯干的中轴线一路向下,將它从中劈成两半。
两片残骸向左右两侧飞出去,在空中就开始分解成紫色的光点,还没落地就已经消散了大半。
“小光,你去后面休息一会儿。”叶释渊的声音低沉,带著兄长的关切,但视线没有离开周围的环境。他手里的剑依然保持著横在身前的姿態,剑尖微微上挑,隨时准备应对下一个从雾气中衝出来的敌人,“你已经连续战斗快两个小时了,儘管副作用被降低,但是还是会累的。”
叶瞬光张了张嘴。
她的呼吸其实並不急促,体力的消耗远没有到极限——但她知道兄长说的不是体力。
持续两个小时的战斗,意味著持续两个小时的全神贯注。
每一次出剑都要精准,每一次闪避都要及时,每一秒都要关注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同时还要留出足够的注意力去保护队伍中的其他人。
“哥,我还能——”
“休息。”叶释渊的语气不容置疑,却依然温和。他偏过头看了叶瞬光一眼,那张被以太雾气和战斗痕跡覆盖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眼底是兄长特有的那种、带著几分严厉的疼爱,“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比如龙国国运的积分都破百万了。让兄长来。”
叶瞬光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她准备退到队伍中后部的时候,那颗圆滚滚的白色邦布脑袋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铃从队伍中段的防卫军士兵之间穿过。那些士兵们看到这只邦布都是一愣——在第二高活性区的深处,一只邦布独自行动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反常的事。
但没有人拦她。法厄同的名號在防卫军中已经传开了,这对传奇绳匠兄妹的名声比他们自己意识到的还要响亮。更何况,这只编號伊埃斯的邦布是跟著叶瞬光一起进入空洞的,从一开始就被默认为是叶瞬光的隨行支援单位。
“小光!”
铃的声音从伊埃斯的扬声器里传出来,语气里透露出些许急切。
叶瞬光听见有人喊自己,顿时懵了一会。
她低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银白色的髮丝隨著低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
她的眼睛眨了眨,红色的瞳孔在以太雾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澈。
她看清了走过来的是伊埃斯后,神情立刻柔和下来。
“?怎么了,铃师妹……”
叶瞬光的声音温和,像是春日里融化的雪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叶瞬光弯下腰。
这个动作让她和邦布的视线处於同一个高度。
白色的长髮从她肩头滑落,几缕髮丝垂到了伊埃斯圆圆的白色脑袋上,那些髮丝带著叶瞬光身上淡淡的温度和气味,但铃现在並不想管这个。
“奥波勒斯小队不见了,你知道她们的行踪吗?”铃下意识地把声音压低,低到像是在说悄悄话。
叶瞬光的瞳孔顿时微微收缩。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肌肉的牵动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不是铃的led眼睛正对著她的脸,可能就完全错过。
但铃注意到了。
叶瞬光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
在瞳孔收缩之后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她的面部肌肉就恢復了正常的鬆弛状態,眉眼间的柔和神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嘴唇的弧度甚至都没有动。
她看起来就像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份表情控制的能力好到让铃差点以为她早就知道这件事——如果铃没有看到那一瞬间的瞳孔收缩的话。
但那一瞬间骗不了人。
法厄同作为传奇绳匠,积累的谈判和交易数不胜数,自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那一瞬间的微表情,就已经让她知道这个消息触动了她內心深处某个极其重要的东西。
叶瞬光缓缓直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小心翼翼才能完成的事情。
直起身的过程中,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高端战力小队正在第二高活性区的深处推进,以太雾气浓得像是一锅紫色的浓汤,能见度不到十五米。
雾气在每个人的身边翻滚涌动,被移动的身体带动出各种各样的形状,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星见雅走在最前面开路。
月城柳和浅羽悠真在左右两侧策应。
而苍角扛著铁旗跟在后面。
仪玄依然走在最后压阵。
所有人都在专注於战斗。
没有人注意到她和铃的对话。
叶瞬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她的思维在高速运转,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头晕……
奥波勒斯小队不在。
这是一个事实,也是一个信號。
奥波勒斯小队现在在队列里的,除开伊瑟尔德,就只有奥菲斯、“鬼火”、席德。
叶瞬光知道奥菲斯身上发生过什么,也知道“鬼火”的存在意味著什么。
而且作为穿越者,她理所当然知道,三人的战斗力如何?
而这样的战斗力,不可能在战斗中悄无声息地消失,至少也应该知道行踪。
除非——
他们根本没有进入第二高活性区。
或者说,伊瑟尔德根本没有打算真正的在这里认真带队交战,镇压空洞。
这个想法像一颗冰冷的石子,咚的一声掉进了叶瞬光思维的池塘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她才想起来出发前伊瑟尔德对奥波勒斯小队的安排。
“奥波勒斯小队因为缺少关键人员,只好在伊瑟尔德的亲自指挥下,在防卫军周围打击以骸。”
这是伊瑟尔德的原话。
当时帐篷里站著十几个人,包括叶瞬光、叶释渊、星见雅、月城柳,还有其他几个小队的小队长。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奥波勒斯小队缺少关键人员是事实,叶瞬光也自然知道他们是被白银的遗產这件安比秘闻占用,所以当时也没有多想。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让叶瞬光感到不对劲。
首先是“在伊瑟尔德的亲自指挥下”。
伊瑟尔德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她的职责是坐镇指挥所,统筹整个空洞攻略战的全局——兵力部署、推进节奏、火力配置、应急响应,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她来拍板。
哪怕是洛伦兹,没有伊瑟尔德,也指挥不动这支军队。
儘管可以解释成边打边指挥,但是伊瑟尔德在临近第二高活性区的时候就已经勒令停队,大部队现在都在第二高活性区,但现在指挥官却带著一只包括指挥官在內的三人小队不知所踪?
拜託,这又不是三角洲全面战场死了可以復活,这根本不不合常理,不合逻辑。
其次是“在防卫军周围打击以骸”。防卫军的主力已经在第一高活性区至第二活性区的边缘建立了防线,那里的以骸密度和强度都远低於第二高活性区。
那些从高活性区逸散出来的零散以骸,用防线上的自动炮台和轮值的普通士兵就足以应对。
让奥波勒斯小队这种高端战力留在那里“打击以骸”,简直是在浪费战斗力。
而要想让高端战力发挥作用,又要冒著让普通防卫军大量伤亡的风险,这显然是不正確的指令。
而且奥波勒斯小队此时消失,若是遇上了大批量以骸集群,缺少关键人员的情况下,哪怕能给敌巨大杀伤,自己也损失惨重。
所以,伊瑟尔德去干什么了?
……
根据游戏剧情,洛伦兹和卢克罗互相认识。而且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他们还共同做出了一件人神共愤的事情。
几年前,洛伦兹曾经做过一件事:他欺骗了当时的伊瑟尔德和“鬼火”,让他们以为自己在执行一项保护市民的重要任务。
伊瑟尔德和“鬼火”信了,他们那只小队拼尽全力,付出了极大的伤亡,死守著一道防线,一步都没有后退。
但他们最终被突破防线之后看到的,不是被他们保护下来的市民,不是任何值得他们付出那些牺牲的东西。
他们看到的是tops財团的钱財物资——一箱一箱地堆在那里,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著防水布,贴著財產编號的標籤。
他们用命守住的那道防线,保护的根本不是人,是钱。
“鬼火”正是在那场战斗中肉体被毁灭的。她的身体在以太的侵蚀下千疮百孔,换做普通人早就死了十几次。
但防卫军的人体技术部门强行把她的意识保留了下来,通过一系列叶瞬光不愿去细想的技术手段,將她的意识转移到了奥菲斯背后的枪械上。
从那以后,“鬼火”和奥菲斯就共用著同一具身体,但意识却又不互相干涉,甚至“鬼火”还是队长,奥菲斯是队员。
至於人体技术怎么来的?那就得问安比了。
拋开这些不谈,这两人在军营里的做派更是让人作呕。
洛伦兹和卢克罗吃著最好的补给——不是防卫军標准口粮,而是从不知道什么渠道弄来的特供食品。
牛肉乾、新鲜水果、罐装咖啡、甚至还有一瓶红酒,被他们藏在补给箱的最底层,每天晚上偷偷拿出来喝。防卫军的士兵们吃著压缩饼乾和罐头食品,喝著经过以太过滤的净化水,没有人抱怨过一句。
但洛伦兹和卢克罗却可以在帐篷里大快朵颐,油脂从嘴角滴下来,红酒从杯沿溢出,浸湿了铺在补给箱上的白桌布。
洛伦兹和卢克罗的帐篷是特製的,比標准帐篷宽敞三倍,里面铺著从总部带来的加厚睡垫,甚至还有两张摺叠椅和一张小桌子。
帐篷的材料是加厚的防以太侵蚀布料,比普通帐篷的防护等级高出两个级別——这些材料本应该用在最前线的战斗人员身上,而不是给两个躲在防线后方的人享受。
还有一群亲信跟在后面拍马屁。
他们对洛伦兹和卢克罗卑躬屈膝,转过脸来就对防卫军的士兵呼来喝去,把那些在空洞里浴血奋战的战士当成佣人使。
最关键的是,他们有tops撑腰。靠常规手段,是不可能復仇的。
……伊瑟尔德你难道打算洗脑“鬼火”,让她去杀了洛伦兹和卢克罗?
如果“鬼火”知道了真相——如果伊瑟尔德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了“鬼火”——不需要任何人命令,不需要任何人洗脑,“鬼火”自己就会去找洛伦兹。
而伊瑟尔德只需要把奥波勒斯小队留在后方。留在洛伦兹和卢克罗所在的后方。
——或者伊瑟尔德没有洗脑成功,打算直接自己跑到大后方,把洛伦兹和卢克罗给毙了?
这两个想法一旦同时出现在脑海中,叶瞬光就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两个荒谬的可能性,看似互相矛盾,其实是一道选择题。
一道必须有人回答的选择题。
伊瑟尔德到底打算用什么方式处理洛伦兹和卢克罗?是利用“鬼火”的仇恨,借刀杀人?还是亲手了结当年的恩怨,用自己的刀给那场骗局画上一个迟来的句號?
无论哪种方式,都意味著同一件事——伊瑟尔德已经做出了决定,一个不可逆转的决定……
被杀死。
不是,怎么时间线收束了呀?这个世界没有既定的命运吧?!
她身处的这个世界,这个她这个最大的变数存在的世界——难道也要走向同一个结局吗?
但是,这两个荒谬的可能性,其实是道选择题,不答是不可能的。
不管伊瑟尔德选择了哪一种方式,不管时间线是否在向某个既定的方向收束,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事情正在发生,就在此刻,就在她站在第二高活性区深处和伊埃斯低声交谈的同时。
如果她不採取任何行动,伊瑟尔德就会死……她不想伊瑟尔德死,也不想看著那两个畜生安然无恙。
怎么样才能既保证两个畜生死掉,也保证伊斯尔德不会死,甚至不会被追究责任?
叶瞬光深呼吸了一次,理清楚了接下来要干什么——这种事情……交给主角判断吧……
“铃……如果你相信师姐的话,我要跟你说一些,算是绝密的东西。”
叶瞬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伊埃斯的音频接收器能捕捉到的程度。
她的语气不再温和。
铃从未在叶瞬光身上听到过这样的语气。在铃的记忆里,叶瞬光的声音永远是温柔的、平和的、带著让人安心的温度——即使是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她对身边的人说话时依然会保持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语调。
但此刻那个温度消失了。不是变成了冰冷,而是变成了一种铃从未见过的凝重。
“……师姐,怎么突然要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东西?”
铃的声音从伊埃斯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她的第一反应是震惊——fairy在內部频道里给她標註了叶瞬光的语音特徵分析结果,显示对方的心率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这在叶瞬光身上是极其罕见的。
第二反应是试探——铃把语气调整到一种小心翼翼的困惑状態,像是一个突然被大人叫去谈话的孩子,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也不確定接下来要听到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为你是法厄同…也是我的小师妹…我也知道你们拥有fairy。”
叶瞬光她停顿了一下。不是犹豫,而是像是在给自己鼓起勇气。
叶瞬光的胸腔微微起伏了一次,是一次比平时稍深一些的呼吸——吸气,停顿,然后缓缓呼出。
“而且这件事如果我自己单独处理的话,很可能会搞砸。”
叶瞬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铃从未听过的脆弱。
叶瞬光从来没有在铃面前展露过这一面。在铃的印象里,这位师姐永远是那个从容不迫、剑法精湛、强大的虚狩青溟司命。
但现在那层温柔的外壳出现了一道裂缝,透过裂缝,铃看到了里面的那个人——一个会害怕、会犹豫、会担心自己把事情搞砸的普通人。
“我需要小师妹帮助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平静,没有强调,没有重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铃沉默了很久。
fairy也在大范围搜索了一遍有关奥波勒斯的秘辛,但碍於资料太少,加上hdd自身设备功能缺失,算力实在是大不如前,只能给予有限帮助。
……
正当叶瞬光以为铃要拒绝时,铃点了点头。
小小的动作,却让叶瞬光鬆了口气。
“那我说了,小师妹你认真听……哲师弟也在吧?我建议你们都听一听,帮我做做决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