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空洞某处。
第一高活性区的边缘,防卫军防线后方三公里处。
这里的以太浓度比高活性区低得多,空气里的紫色雾气稀薄到几乎看不见。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抑但不至於令人窒息。
地面上的以太结晶也稀疏了许多,不再像高活性区那样密密麻麻地覆盖著每一寸地面,而是零散地分布著,像是被隨意撒在地上的碎玻璃。
一座临时补给站孤零零地立在这里。
说它是补给站,其实不过是几个堆叠在一起的补给箱,外加一顶比普通帐篷宽敞三倍的军用帐篷。
补给箱是防卫军的標准型號,墨绿色的金属外壳上印著白色的编號和物资分类代码,堆成两摞,一摞是食品和饮用水,另一摞是弹药和医疗用品。
两摞补给箱之间留出了一条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缝隙,通向帐篷的入口。
帐篷的材料是加厚的防以太侵蚀布料。普通的防卫军帐篷用的是標准厚度的防侵蚀材料,足以抵御第一高活性区边缘这种低浓度环境下的以太侵蚀绰绰有余。
但这顶帐篷用的是加厚型號——布料层数从三层增加到了五层,中间还夹了一层铝箔反射层,可以有效阻隔以太能量的渗透。
这种材料本应该优先配给给最前线的作战单位,用在那些必须长时间暴露在高浓度以太环境中的士兵身上。
帐篷的表面涂著防卫军后勤部的標准迷彩,由深灰、墨绿和暗棕三种顏色组成的不规则色块,本意是让帐篷在空洞地形中更难被以骸发现。
但在这里,在防卫军防线的后方三公里处,在以骸几乎不会出现的低活性区域,这层迷彩显得多余而可笑。
帐篷的四个角用合金地钉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那些地钉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长,表面刻著螺旋状的纹路,拧进地面之后可以提供超过两百公斤的拉力承受度。
用来固定一顶位於安全后方的帐篷,就像是用来固定一艘太空战舰的锚被拿去拴了一条小渔船。
帐篷里传出笑声。
洛伦兹正坐在一只补给箱上。那只补给箱原本装著医疗用品——箱体侧面还贴著红色的十字標誌和“急救物资”的字样——但现在被拖来当成了椅子。
洛伦兹翘著二郎腿,左脚踝搭在右膝盖上,翘起的那只脚隨著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奏轻轻晃动著。他手里翻著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旧杂誌。
杂誌的封面已经卷了边,纸张的边缘因为反覆翻阅而变得毛糙发黄。封面上印著一个穿著暴露的女郎,姿势刻意而做作,笑容轻佻而廉价。那是几年前流行的成人杂誌风格,印刷质量粗糙,色彩饱和度过高,女郎的皮肤被印成了一种不自然的橘红色。
洛伦兹看得津津有味。他的目光从女郎的腿部开始,缓慢地向上移动,在每一个曲线转折的地方停留几秒,像是在品味一道精心烹製的菜餚。
时不时咂一下嘴,发出嘖嘖的讚嘆声——不是对杂誌內容真正感兴趣的讚嘆,而是一种刻意的、想要让周围的人知道他正在享受的表演性质的讚嘆。
卢克罗坐在另一只补给箱上。他面前摊著一堆食物——都是从补给里挑出来的最好的部分。
牛肉乾的包装已经被撕开,里面的肉乾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光泽,表面撒著细密的香料颗粒。
压缩饼乾不是普通士兵吃的那种原味型號,而是添加了巧克力和坚果的高级版本,包装袋上印著“特供”两个字。
罐头水果的金属盖子被撬开了一半,里面是切成小块的黄桃,浸泡在粘稠的糖水中,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巧克力棒的包装纸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金色的锡纸在帐篷內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他正往嘴里塞著一块牛肉乾。那块牛肉乾大约有两根手指併拢那么大,被他整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顿时鼓起来一大块。
他嚼得很用力,上下頜像是两块磨盘一样碾压著口中的肉乾,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油脂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不是一滴两滴,而是一道细细的、持续不断的油流,顺著他嘴角的纹路向下蔓延,经过下巴的弧线,最后滴落在他制服的胸口上。
他的制服是防卫军的標准尉官制服,深灰色的面料,左胸口袋上方绣著防卫军的军徽。但现在那枚军徽已经被油脂浸染了一小半,深灰色的面料上留下几滴深色的油渍,边缘还在缓慢地向四周洇开,像是一朵朵正在绽放的丑陋花朵。
两人周围还站著四五个亲信。他们穿著防卫军的制服,但制服穿在他们身上的方式和真正的士兵完全不同——腰带系得太松,领口敞开著,袖口的扣子没有扣,衣服的下摆皱巴巴地从裤腰里跑出来。
他们的站姿也是鬆散的,肩膀塌著,背弓著,像是一群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但他们忙得很——端著杯子,递著纸巾,拍著马屁,忙前忙后得像一群围著腐肉转的苍蝇。
“卢克罗大人,这块牛肉乾味道怎么样?我特意从特供补给里挑的,挑了好久才挑到这块油脂分布最均匀的。”一个亲信弯著腰,双手捧著一杯水,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眼角因为笑容挤出了好几道皱纹。
“洛伦兹大人,要不要我给您翻页?这杂誌的纸张有点粘,翻起来不方便。”另一个亲信站在洛伦兹身侧,一只手已经伸出去悬在杂誌上方,隨时准备替他把书页翻过去。他的眼睛没有看杂誌,而是紧紧盯著洛伦兹的脸,像是一条等待主人扔出飞盘的狗。
“两位大人辛苦了,在这种破地方还得受罪,等回了总部,我请两位去红绸区好好放鬆放鬆。”第三个亲信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一种夸张的心疼,仿佛洛伦兹和卢克罗不是在帐篷里享受特供食品,而是在前线和以骸浴血奋战。
洛伦兹哼了一声,鼻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带著不屑意味的气音。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杂誌上的女郎——那一页印著一个穿著黑色蕾丝內衣的女人,姿態比封面上的更加露骨。他的目光黏在纸页上,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辛苦倒不至於。”他的声音油腻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一层油脂包裹著从喉咙里滑出来,带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滑腻感。
他的舌头在口腔里懒洋洋地搅动著,把原本应该清晰乾脆的发音变得含混不清,像是一块放了太久的肥肉,表面已经开始渗出油珠,“就是无聊了点。伊瑟尔德那女人把所有人都带到前面去了,连个解闷的都没有。”
“可不是嘛。”卢克罗把嘴里的牛肉乾咽下去。那块肉乾在他嘴里嚼了足足有两分钟,已经被嚼成了一团纤维和油脂的混合物,咽下去的时候在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声。
他抓起一瓶水灌了一口——那是一瓶玻璃瓶装的进口矿泉水,瓶身上印著一种叶瞬光不认识的文字,看起来像是某种高端酒店才会提供的饮品。
水从他的嘴角漏出来,和之前的油脂混在一起,顺著下巴滴落,在他的制服上增添了新的湿痕,“不过也好,至少不用闻那些士兵身上的臭味。天知道他们多久没洗澡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还没完全咽下去的牛肉纤维和香料的碎屑隨著气息喷出来,在他面前的空气中形成一小片微不可见的飞沫。坐在他对面的亲信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躲开了那片飞沫,脸上依然掛著笑容。
亲信们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
那笑声在帐篷里迴荡。不是真正的笑声,而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精確控制著音量和时长的社交性笑声——每个人都在同一个瞬间开始笑,在同一个瞬间停止,笑声的音量刚好够让洛伦兹和卢克罗听到,又不至於大到传出去被帐篷外的人听见。
加厚的帐篷布料吸收了大半声音,传到外面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又像是某种被闷在水面下的、含混的咕嘟声。
帐篷里,洛伦兹翻到了杂誌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一张跨页的gg,印著某种廉价的男性香水,gg语用粗大的红色字体写著“让她无法抗拒”。
洛伦兹盯著gg看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后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他伸了个懒腰,双臂高高举起过头顶,手指最大限度地张开,肩膀向后拧到极限,整个上半身向后仰去,脊椎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咔声。
他的嘴巴大张著,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哈欠的声音毫不掩饰,带著一股从他胃里翻上来的牛肉乾和巧克力混合的气味。
哈欠打到一半,他突然收住,嘴巴还张著,眼睛却忽然眯了起来,目光变得像是一条正在晒太阳的蛇。
“说起来,”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恶意——那种恶意太过自然,太过隨意,像是一个人隨手把菸头丟进草丛里,不在乎会不会引发火灾。他的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卢克罗脸上,“你们觉得伊瑟尔德这次能活著回来吗?”
帐篷里的笑声停了。
不是渐渐停止的,而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人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所有的笑声在同一瞬间被切断。亲信们面面相覷——一个人的目光投向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又看向第三个人,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写著同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问题。
伊瑟尔德是这次空洞攻略战的指挥官,是他们的直属上级,是防卫军中资歷最老、战功最显赫的军官之一。
在军营里公开討论自己的指挥官能不能活著回来,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犯忌讳的事。如果传到伊瑟尔德耳朵里,如果传到防卫军纪律委员会那里,轻则是处分,重则会上军事法庭。
但洛伦兹……
他不需要遵守防卫军的军规,不需要对伊瑟尔德保持尊重,甚至不需要假装关心这次行动的成败。他可以隨心所欲地说任何话,而没有人能拿他怎么样。
毕竟有卢克罗这个人在,只要不是真正的反叛,tops都是可以干涉的。
亲信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如果附和洛伦兹,说“希望她回不来”,这话万一传出去了,他们在防卫军的立足之地就没有了。
如果违心地说“她一定能活著回来”,又会得罪洛伦兹,失去他们在这座帐篷里赖以生存的靠山。
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面面相覷,目光闪烁,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声音。
卢克罗嚼著牛肉乾——他又塞了一块新的进嘴里,这块比上一块更大,几乎把他的整个口腔都填满了。
他嚼得腮帮子鼓得老高,脸颊的皮肤被撑得紧绷绷的,油脂和唾液的混合物从嘴角渗出来,在下巴上匯成一条细细的油流。
他含糊不清地说,声音因为嘴里塞满了食物而变得像是一台信號不良的收音机,每一个字都被嚼烂的食物包裹著,圆滚滚地滚出来:“回不回来都无所谓。回不来最好,省得我们还得写那些烦人的监视报告。回来了也无所谓,反正她也翻不出什……”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
因为帐篷外面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著是合金地钉从地面被拔起时发出的尖锐金属摩擦声。
帐篷的布料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帐篷的侧面。
有尖锐的高音,有低沉的呢喃,有痛苦的嘶吼,还有某种接近於狂喜的颤抖。
这些声音被揉在一起,搅碎,再重新组合成一句勉强能够辨认的话,那是……
“始主……请塑练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