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伊瑟尔德:颗秒!(8k)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国运:扮演叶瞬光,队友叶释渊
    “什么鬼?!”
    洛伦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几乎立刻就站直了身子,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左脚从右膝盖上滑落,补给箱被他蹬得向后滑出去半米,箱底的金属边刮过地面上的以太结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但还没等他完全站直,帐篷便被掀飞了。
    加厚防以太侵蚀布料在那一瞬间被撕裂的声音,像是一头巨兽用指甲划开一张纸。
    视野里瞬间没有任何遮挡,毕竟帐篷没了,还被掀飞到几米之外,像一团被揉皱的废纸落在补给箱摔碎后散落一地的牛肉乾和压缩饼乾之间。
    而洛伦兹,他直接看到了那只……巨手。
    那只手乍一看就仿佛从地上生长出来的。地面不断渗出黄色的雾气,和空洞里本来就存在的以太雾气混在一起。
    手掌中央有一只最大的眼睛。黄色的眼睛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死死地盯著洛伦兹。
    而大大小小的黄色眼珠子散布在整只巨手的每一个角落。指缝间、甲壳裂纹的缝隙里、手指关节的凹陷处——有的挤在一起像是腐烂果实上的虫卵,有的孤零零地嵌在甲壳表面像是被隨意按上去的玻璃珠。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它们不是同时转动的,而是各自为政,每一只都在朝著不同的方向看。
    那只巨手上……还有一个“人”。
    如果那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它的体型比正常人整整大了两圈,像是把一个人的身体塞进一个更大的、用白黄色甲壳拼成的外壳里。
    甲壳之间连接处的缝隙里渗出黄色的以太能量,像是某种活物的血液在缓慢流动。每一片甲壳的边缘都带著细微的倒刺,倒刺的尖端泛著暗黄色的光。
    白色的骨质甲壳覆盖了它的大部分身躯,表面粗糙得像被反覆熔铸又冷却的蜡,上面嵌著大大小小的黄眼珠子,和那只浮空巨手上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丙右臂粗大得完全不成比例。从小臂到手掌,覆盖著一层又一层的白色骨质甲壳,每一层之间都有黄色的以太能量在流动,像是活物的血管。
    那些能量流动的时候会產生极其细微的脉动,每一次脉动都让甲壳表面的眼珠子微微收缩一下——不是同时收缩,而是此起彼伏,像是一群各自呼吸的独立生命体。
    左手则为刀刃——或者说,它的左臂本身就是一把刀。从肘关节以下,肢体变成了一片由纯粹以太能量凝聚而成的刀形。
    刀身呈现出一种刺目的黄色,不是金属的黄色,而是那种在空洞深处、在以骸最密集的区域才能看到的、代表著极高浓度以太能量的黄色。
    边缘不断逸散出细小的光粒,像是刀刃本身正在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震动著。
    光粒从刀刃边缘脱离后不是直接消失,而是向上飘浮一小段距离,然后像雪花一样缓缓下落,在接触到地面的以太结晶时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留下一个个针尖大小的黑色灼痕。
    光刃的光芒映照在它的身躯上,在白黄色的甲壳表面投下不断跳动的光影。
    光影隨著刀刃的震动频率不断变化,让甲壳上那些黄色条纹和眼珠子看起来像是在不停地移动位置,让整个身躯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梦境般的视觉效果中。
    它的头部极小,和庞大身躯完全不成比例。如果按照正常人体比例来计算,它的头应该比现在大至少三倍。
    但现在这个头的尺寸只相当於一个成年人的拳头,被挤在两肩之间甲壳凸起的缝隙里,像是被整个身躯硬生生压缩成了这个尺寸。
    五官……如果那还能说的是脸部,那么原本的脸部只有一个类似黄色圆形的东西嵌在那个极小的头部。
    它的目光扫过帐篷原本所在的位置,扫过那些还站著或已经倒下的人,扫过正在逃跑的洛伦兹。
    布林格就悬浮在那里。
    它的脚下没有任何支撑物——不是“站在”地面上,而是悬浮在距离地面大约二十厘米的空中。
    它脚下那片区域的以太结晶已经碎成了粉末,粉末被它身上散发出来的以太能量吹拂著,在地面上形成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的涟漪。每一圈涟漪扩散到边缘时,都会激起一小片以太结晶的碎屑,碎屑在空中翻卷几圈,然后落回地面。
    它身上那些黄色的条纹和眼珠子发出的光,在空洞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目,像是一块正在发光的、畸形的灯塔。
    从地上狼狈爬起的卢克罗自然也看到了布林格。
    他的补给箱在帐篷被掀飞的时候翻倒了,他整个人从箱子上滚下来,身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趴在地上,双手撑著地面想要爬起来,但胳膊在剧烈地发抖——撑了两次,都没能把身体撑起来。
    他的膝盖在地上磨蹭著,以太结晶的碎屑扎进他的裤腿,在他的膝盖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他的眼睛震惊地看著那个白色的、巨大的怪物,看著它的头正在转向他的方向。那个黄色的圆形器官对准他的时候,他的瞳孔扩张到了极限,虹膜周围只剩下一圈细细的眼白。嘴唇哆嗦著,发出两个含混的音节——
    “你……你……”
    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隨时会断掉。
    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他从未在自己身上听到过的音色——那是人在面对远超认知范围的事物时,声带不由自主收缩到极限才能发出的声音。
    他的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摸索著,不知道是想找武器还是想找个能把自己藏起来的东西。
    手指抓到了散落在地面上的牛肉乾包装袋和巧克力棒的锡纸,那些特供食品的包装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毫无意义的声响。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块硬物——是他掉在地上的配枪。
    隨后反应过来掏出枪对著其来了几发。
    枪声在空洞中显得异常沉闷。以太雾气吸收了大部分高频声波,让枪声变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雷。
    子弹从枪口射出,在空中划过几条笔直的轨跡,击中了布林格胸口的甲壳。
    不出所料的,没有什么效果。
    子弹甚至没有在甲壳表面留下任何痕跡。击中点的甲壳在子弹接触的瞬间发出一次极其短暂的黄色闪光,然后就没有后续了。
    在场反应快的已经开始跑了。
    洛伦兹的身体再次比他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转过身去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迈出第一步的,不记得膝盖是怎么弯曲、脚掌是怎么蹬地的。
    身体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地吹动著跑这个动作,每一个细胞都在用自己的意志,操控著身体跑向低活性区的方向——跑向他来的方向。
    那个方向三公里外是防卫军的防线,有士兵,有武器,有以太抑制器,有能挡住以骸的合金工事。
    至少,至少那里还有后勤兵,后勤兵一定会帮忙的!
    他现在只能祈祷这只怪物会因为以太活性降低而放弃追逐。祈祷自己的腿能跑得比它的步伐更快。祈祷低活性区稀薄的以太浓度能让它失去追踪的兴趣。
    但显然这不可能,而別人也没有洛伦兹这个第一个跑的这么幸运。
    布林格的右拳抬了起来。那只比正常人的躯干还大的手掌张开——五指最大限度地伸展,骨质鉤爪之间黄色的以太能量像电弧一样跳跃著,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手掌中心最大的那只眼睛的竖瞳收缩到极限,变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那些散布在手掌各处的小眼珠子也在同一瞬间齐齐收缩瞳孔,像是在为即將发生的事情做准备。
    便见到一道紫黄色的光束席捲了方圆几十米。
    光束席捲过地面,以太结晶在光束的衝击下连碎裂的过程都省略了,气化成了高浓度的以太,固態的结晶从紫色变成气体的过程快得几乎没有中间状態,只有一团团膨胀的紫色烟雾在光束的尾跡中扩散开来。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补给箱、杂誌、牛肉乾、压缩饼乾、罐头水果和进口矿泉水,在光束经过的瞬间就被烧成了灰烬,灰烬还没来得及落在地上,就被衝击波吹散得无影无踪。
    光束接触到还没来得及跑的人的身体的那一刻,皮肤、肌肉、骨骼、內臟——
    剎那爆开。
    ……好几人的身体在光束中消失了。
    其中包括第一时间没来得及逃跑,还在原地瘫坐著举著枪的卢克罗。
    光束散去。
    卢克罗原来坐著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光滑的、被高温烧成琉璃状的地面。
    洛伦兹还活著。
    光束的边缘离他最近的时候不到三米。他右半身的制服袖子被热辐射烧出了一个边缘焦黑的大洞,露出下面被烫得通红的皮肤。
    皮肤表面的汗毛被完全烧光,毛囊的位置留下一个个细小的红点,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刺过。
    右耳后方的头髮被烧焦了一小片,焦糊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里,和他舌尖上泛起的金属锈味混在一起。
    他没有停下。
    他的腿还在跑。
    脚掌踩在地面上,以太结晶的碎屑在他的鞋底和地面之间被碾成更细的粉末。
    每一步落地都会激起一小片紫色的粉尘,粉尘粘在他已经被汗水和血浸透的裤腿上,在深灰色的布料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紫色痕跡。
    空气里的以太浓度比高活性区低,但对於一个正在以极限速度奔跑的人来说,每一次呼吸吸入的以太能量都足以对他的肺泡造成微小的损伤。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管和支气管正在被某种细小的、尖锐的东西刮擦著,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砂纸打磨自己的呼吸道內壁。
    他的舌尖上泛起的金属味越来越浓,浓到让他產生一种自己正在舔一枚生锈的铁钉的错觉。
    金属味从舌尖开始,向舌根蔓延,然后沿著喉咙向下,一直蔓延到胸口的位置,让他的整个胸腔都充斥著那种令人作呕的铁锈气息。
    他只知道自己还在跑。
    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在弯曲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响声——那不是骨骼正常的声响,是关节液在过度负荷下產生的气泡破裂声。
    每一次弯曲膝盖,都能感觉到关节內部有什么东西在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像是砂纸打磨木头的声音。
    脚掌落地的时候已经没有缓衝,每一步都是骨头和地面之间硬碰硬的撞击,衝击力从脚后跟沿著脛骨向上传导,经过膝盖、股骨、骨盆、脊椎,一直传到头骨。
    大概跑到自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以及脚下被一块小石头绊了一跤,整只脸在地上滑行了几米后,脸部早已是血肉模糊,小石子嵌在了脸上,一扯就痛。
    以太结晶的碎屑扎进了他的脸颊、额头、下巴——那些锋利的、玻璃一样的碎屑,在他脸部著地滑行的那几米里,像无数把小刀一样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最大的那颗石子嵌在他左脸颊的颧骨位置,石子的一半埋在皮肤下面,周围的组织已经开始肿胀,把石子紧紧地包裹住。
    他能感觉到那颗石子的稜角正顶著他的颧骨骨膜,每一次面部肌肉的微小移动都会让那颗石子在他的脸上移动一点点,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洛伦兹乾呕了几声,还没来得及將胃部翻涌而出的东西真正吐出来,前面却又传来脚步声。
    胃里的东西涌到喉咙口——牛肉乾、压缩饼乾、巧克力棒的残渣,混合著胃酸和胆汁,散发著酸腐的气味。他的喉咙在剧烈收缩,但脚步声让他的身体在呕吐之前先做出了另一个反应——
    洛伦兹满脸狼狈的抬头,只见伊瑟尔德站在大约五十米外的地方。
    她站在一小片凸起的以太结晶平台上。平台的高度大约有一米多,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块被隨意丟弃的碎石。
    她穿著防卫军標准尉官制服,深灰色的面料在空洞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灰。制服的左胸口袋上方绣著防卫军的军徽,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腰带的金属扣反射著一点微光。
    洛伦兹认出了她的轮廓。那个轮廓在过去几个月里他只见过几次……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看到这个轮廓的时候,会有一种想哭的衝动。
    “伊瑟尔德——!救救我!我给你钱,很多很多的钱,拜託救救我!”
    他喊出了她的名字。
    声音从他喉咙里衝出来的时候是嘶哑的、破碎的、带著金属锈味和血腥气的,和他平时那种每一个字都裹著令人厌恶的腔调完全不同。声音在空洞中传播,被以太雾气吸收了一部分高频,让他的喊声听起来比实际上更加遥远、更加虚弱。
    他也不管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了,用最后一丝体力开始朝她跑过去。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腿已经完全不是腿了。是两根还在勉强执行“移动”这个指令的肉柱,上面的肌肉纤维在过度疲劳中不断微痉挛,让他的步伐变得踉踉蹌蹌、毫无规律。
    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膝盖都会向內或者向外偏折一个不该偏折的角度,然后被韧带勉强拉回来,再迈出下一步。
    他能看到她的脸了。
    ……这不是幻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眼睛中倒映著他那双眼睛里映著他满脸是血、衣服破烂、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奔跑的样子……正踉踉蹌蹌地朝她跑过来,以及身后那个白色的、巨大的、正在缓步靠近的东西,瞳孔里却没有任何波动。
    洛伦兹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在这里”这件事本身上。
    她一定有办法对付那个东西,她必须有办法对付那个东西,她一定会救他。她必须救他。
    他们是同僚,是防卫军的战友,是一条战线上的人。
    她没有理由不救他。
    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了,累趴在她脚边。
    双手撑著地面,膝盖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追杀了三天三夜的野狗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藏身的洞穴。
    他的手指抠在以太结晶平台粗糙的表面上,指甲缝里嵌满了紫色的碎屑和从他自己脸上流下来的血。血和碎屑混在一起,在他的指尖形成一种黏稠的、散发著铁锈味的混合物。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每一次呼气都带著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呼吸的声音不是正常的呼气和吸气,是那种喉咙被什么东西半堵住时发出的声音,气流在狭窄的气道里强行通过,带著一种湿润的、气泡破裂的杂音。
    他抬起头看她。也不管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和他嘴角流下来的唾液混在一起,在下巴上匯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水流经过他脸上那些被以太结晶碎屑划出的伤口时,会把伤口里的血衝出来,让那条水流变成一种淡淡的粉红色。
    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发出细碎的、像是小动物哀鸣的声音。嘴唇乾裂的地方渗出血珠,血珠和唾液混在一起,在他的嘴角形成一种黏稠的红色泡沫。
    “伊……瑟……尔……德…上校……”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在颤抖,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被硬生生挤出来的。
    声带在过度使用和以太能量的双重损伤下已经几乎发不出正常的声音了,每一个音节都带著一种沙哑的、像是砂纸摩擦金属的质感。
    “救……救我……那东西……它……它杀了卢克罗……杀了所有人……我会给你钱……甚至给你我的职位……救救我……救了我!你就是“功臣”!大“功臣”!”
    他抱住她的腿。双手环住她的小腿,手指攥著她裤腿的布料,攥得指关节发白。他的指甲——那些刚才在以太结晶平台上抠出血痕的指甲——在她深灰色的裤腿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子。
    他的脸贴在她的小腿侧面,眼泪和鼻涕和血蹭在她的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功臣”?”
    她说话了,但是语气显得格外的冷清。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更像是在重复一个她很久以前就听过、並且已经咀嚼了无数遍的词。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乾净,透明,没有一丝温度。
    洛伦兹不由得愣了一愣,完全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说。
    他的大脑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那些被你辜负的士兵……不也是为你垫脚的……”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冷清。不是在控诉,不是在指责,不是在审判。
    只是在陈述。
    像是一个人在读一份很久以前就已经写好、已经校对过无数遍、已经不需要再修改任何一个字的报告。报告上写著一些事实,她只是把那些事实念出来。
    洛伦兹感觉到了金属的凉意贴上了他的后脑勺。
    枪口贴著头皮,位置选在颅骨和第一节颈椎之间的缝隙。
    金属的温度比他想像的要凉得多——不是那种冰冷的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金属分子结构內部渗透出来的凉,从他的头皮开始,穿过颅骨的厚度,一直传导到他的大脑皮层。
    他被一股巨力摁著脑袋,他抬不起头……
    为什么?
    她说的那句话……
    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然后在一瞬间同时落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那些他在之前翘著二郎腿轻飘飘接受了贿赂的…草菅人命的…让之前伊瑟尔德的奥波勒斯小队几乎全军覆没的事……
    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永远不会有人追查、永远不会和他扯上任何关係的决定……
    她没有理由吗?
    她当然有理由。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终於追上了他一直忽略的所有事实。
    不……
    他好后……
    “……功臣吗?!”
    ……
    ……
    枪声在空洞中迴荡。
    洛伦兹的身体震了一下。
    子弹从后脑勺钻进去,穿过延髓,也就是大脑中负责控制心跳和呼吸的部分,然后在零点零二秒內从他的喉咙前方穿出。延髓被撕裂的瞬间,他的大脑在血压归零的那一刻停止了工作。
    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后悔,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为什么”和“没有理由”,在这一瞬间同时熄灭。
    他的手指还攥著伊瑟尔德的裤腿,攥了大约半秒钟,像是他的手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还在恋恋不捨地想要抓住什么。
    他的身体失去了另一只手臂的支撑,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额头接触地面的位置正好是他脸上那颗最大的石子的位置——那颗嵌在他左脸颊颧骨位置的石子,在他额头磕向地面的时候被挤压得更深,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骨头和石子相互摩擦的声音。
    隨后,血液流出,染红了伊瑟尔德的鞋子……
    ……
    “真是可悲呀……洛伦兹……”
    伊瑟尔德大仇得报,加之附近也没有威胁和熟人,在原地闭上眼睛,享受著片刻的寧静。
    嘴唇微微抿著,不是用力,只是自然地闭合。下巴没有抬起也没有低下,保持著和地面平行的角度。
    她站在那里,站在一具正在流血的尸体旁边,站在一滩正在向四周扩散的血泊边缘,站在空洞的紫色微光中。
    她的制服整洁,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腰带的金属扣反射著微光。她的呼吸平稳,肩膀放鬆,脊椎从军姿的挺直状態微微弯曲了几度。
    ……
    布林格停下了脚步。
    它在平台下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停止了前进。身体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黄眼珠子也纷纷转动,从不同的角度观察著同一个场景。
    “梅若拉可?”
    布林格的声音充满了疑惑。那声音不是从它那个极小的头部发出的——头部没有嘴,没有任何可以发出声音的器官。
    声音是从它胸腔深处传出来的,在甲壳內部经过某种共鸣之后,从甲壳之间的缝隙中渗出。声音的频率很低,低到让周围的以太结晶表面都產生了极其细微的振动。
    它悬浮在原地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些黄眼珠子的瞳孔同时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或惊讶,更像是某种信息被確认时的本能反应。
    他可没想到面前散发著部分梅若拉可气息的人,竟然是防卫军的上校。
    那股气息从伊瑟尔德身上散发出来,非常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布林格这种对以太能量极度敏感的存在,根本不可能察觉。
    气息的频率和梅若拉可几乎一致……
    自己修身养息,在零號空洞潜伏增强自身的时候,这个远在卫非地布局的司祭又有了新的计划?
    可为什么是司祭亲自上阵,莎拉难道死了吗?
    这个念头在它的意识中成形的时候,伴隨著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情绪波动。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一种人类会为同类的死亡產生的情绪。
    更接近於一个人在完成一幅拼图时发现少了一片——那种轻微的、转瞬即逝的、不会影响继续拼下去的困惑。
    儘管布林格一直不怎么喜欢那个叫莎拉的女人,但出於其还算是和自己一样是始主的狂信徒,这么一位死了不知会对司祭的计划影响多少?对始主降临的计划影响多少?
    布林格在原地干站著,伊瑟尔德也察觉到了,睁开眼睛,不带表情地看著它。
    “布林格……”
    她叫出了它的名字。
    “你的出现为我的计划完成了一部分。现在,防卫军群龙无首,我打算在亲自处理完奥波勒斯的事之后,让伟大的始主再现於世。让空洞时代重新降临於新艾利都!”
    她的声音变了。和刚才对洛伦兹说话时的冷清完全不同。
    现在的语气里,是防卫军中从未有人听到过的东西——不是狂热,不是激情,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为“情绪”的东西。
    是一种更底层的、更根本的確定性。
    像是一个人在描述太阳从东边升起这样的自然规律时,语气里那种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纯粹的確定性。
    听到这番话的布林格,也打消了许多顾虑。它身体上那些黄眼珠子的瞳孔同时扩张了一下——確认。
    信息缺口被填补了……司祭的计划还在继续,只是採取了一种它之前没有被告知的路径。
    也许莎拉真死了,不然的话,也不用这么著急的亲自上阵。
    “我將给予你力量,你儘可能拖住星见雅她们,为我爭取时间!”
    伊瑟尔德举起手,五指微曲,掌心朝向布林格的方向。
    红紫色的秽息从她掌心的皮肤表面渗出来,秽息从她掌心脱离后,在空中拉出一条不断扭动的轨跡,像是一条在半空中游动的蛇。
    它接触到布林格胸口的甲壳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甲壳表面那些黄色的条纹在秽息接触的瞬间同时亮起,然后秽息就直接渗透进去了,像是水渗进乾燥的沙土。
    布林格在原地適应了一会后,伊瑟尔德又开口了。
    它身体上那些黄色的条纹在秽息进入后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暗黄色的条纹变得红色,並明亮起来,肉眼可见的感觉到力量增强了不止一倍。
    “我也该走了。为了让始主降临的计划……我能感受到你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何不试著把这个防卫军的少將……试验成肉泥?好让自己在决战之前习惯一点?”
    伊瑟尔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布林格身上移开,不带表情的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洛伦兹的尸体。
    “……正有此意!”布林格说著就准备动手。
    伊瑟尔德没有看它接下来的动作。她的右手再次伸向腰间,扔出了几个烟雾弹之后,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