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尝试净化
艾维娜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让弗拉德沉默了良久。
弗拉德沉默著,那双饱经千年风霜的血红眼眸深处,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有被道破秘密的释然,有对未来的忧虑,更有对眼前爱人所承受痛苦的无尽怜惜。
他缓缓將手中的毛巾放入一旁盛满清水的银盆中,水波微澜,映照出他苍白而凝重的面容。
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赞同,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语调开口:“被转化成吸血鬼这件事本身,是一种诅咒,艾维娜。”他的声音低沉,仿佛每个字都承载著数千年的重量,“它剥离了生者的温暖,將你放逐於阳光之外,永恆的饥渴如同跗骨之蛆,伴隨著永不褪色的记忆····那並非赐福,而是以另一种形式被束缚在永恆的牢笼中。
不到最后一刻,目睹生命之火无可挽回地熄灭,我並不想对你母亲施加这样的命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伊莎贝拉憔悴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最重要的是,你母亲所感染的疫病,绝非寻常。
它充满了某种·····带有明確恶意的意志,我无法保证,將她转化为亡者之躯,能否真正根除这种如同寄生在灵魂层面的影响。
亡者免疫瘟疫,但这股力量,恐怕不仅仅是瘟疫那么简单。”
艾维娜听著弗拉德的话,心不断下沉。
她知道弗拉德是对的。
在她所知的原本时间线里,弗拉德或许並未如此清晰地察觉到幕后黑手邪神纳垢的存在,只是將伊莎贝拉的病症视为某种无法解释的绝症。
最终,那绝望之下的血吻,虽然挽留了伊莎贝拉的存在,却未能彻底清除纳垢的印记,导致了终焉之时那惨痛的一幕:伊莎贝拉被纳垢大魔强行附身,弗拉德不得不牺牲自己,以血戒和永恆的生命为代价,换取伊莎贝拉灵魂最后的自由。
那是一曲以爱为名,却充满无奈与悲愴的輓歌。
而现在,纳垢的影响如此明目张胆,那无处不在的“七”,那针对性的症状,都像是一封来自纳垢的充满恶意的挑战书。
弗拉德,早已看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理论上,將伊莎贝拉转化为吸血鬼,確实能让她脱离生者的范畴,从而免疫一切基於生命体的疾病和瘟疫。
但混沌邪神,尤其是纳垢这种执掌腐朽与重生循环的存在,其手段诡譎难测,弗拉德不敢有丝毫侥倖。
他等待艾维娜归来,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伊莎贝拉深爱的女儿,更因为在她身上,有西格玛力量寄宿,可能有机会拯救伊莎贝拉。
“你现在尝试一下,”弗拉德转向艾维娜,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与期望,“能不能用你作为活圣人”的力量,驱逐、或者至少压制这种邪恶的瘟疫。
你的力量源自西格玛,或许能克制这种混沌的腐化。”
艾维娜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走到床边,再次握住伊莎贝拉那只瘦削的手。
这一次,她摒除杂念,不再仅仅是依靠情感的衝动,而是在心底深处,默念起那早已不再是儿戏般几句话的“帝国真理”。
这套融合了她前世辩证思想、对此世教会弊病的反思、以及对西格玛原始教义重新阐释的体系,如今已初具规模,成为了她本人信念与力量的基石。
隨著她的默诵,淡淡的、温暖而纯净的金色光晕再次自她掌心亮起,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缕阳光,试图驱散笼罩在伊莎贝拉身上的阴霾。
然而,这一次的接触,与刚才单纯的握手截然不同。
当那蕴含著秩序与神圣气息的金光触及伊莎贝拉的皮肤时,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一颤!
伊莎贝拉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仿佛那圣洁的光芒对她而言是烧红的烙铁。
而艾维娜也感到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又带著腐蚀性的灼痛感,沿著手臂迅速蔓延。
“有效果!伊莎贝拉,忍一下!”弗拉德的声音带著焦急与一丝希望,他立刻上前,紧紧握住了伊莎贝拉的另一只手,试图用自己的存在给予她支撑,分担她的痛苦。
这场无形的较量短暂而激烈。
艾维娜紧咬著下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全力维持著神力的输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如同匯入沼泽的溪流,被那顽强的、充满恶意的腐化之力不断消耗、抵消。
几分钟后,艾维娜终於力竭,不得不收回了手。
掌心的金光散去,那诡异的刺痛感也隨之消失,她跟蹌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床榻上,伊莎贝拉依然虚弱不堪,浑身上下因为刚才的剧痛而被冷汗浸透,急促地喘息著。
然而,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脸上那层死灰般的气息似乎淡去了一丝,原本冰冷得如同尸体的手,此刻竟然恢復了些许温度,虽然依旧不像常人,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这微小的好转,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弗拉德小心翼翼地將伊莎贝拉放平,为她掖好被角。
或许是耗尽了力气,或许是痛苦暂时消退带来的鬆懈,伊莎贝拉很快便陷入了不安的沉睡之中,眉头依旧微微蹙著,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弗拉德和艾维娜对视一眼,默契地悄声退出了房间。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內病弱的气息。
就在门关上的剎那,艾维娜一直强撑著的身体终於达到了极限,她双腿一软,眼看就要瘫倒在地。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弗拉德。
“你怎么样?”他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关切。
他能感觉到艾维娜手臂的微微颤抖。
艾维娜靠著他支撑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不太好····我从来没有消耗如此之多的力量。”
她喘息著说,声音带著脱力后的虚弱。
刚才的治疗过程看似短暂,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影效果,但其间神力与腐化之力的对抗,却前所未有地消耗著她的精神与体力。
她甚至回想起在战场上,经歷连续不断的战斗,所消耗的西格玛神力都远不及这一次。
她也是头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当神力消耗过度时,强行调动这份超越凡俗的力量,会对身体造成何等巨大的负担,仿佛连骨髓里的精力都被抽走了。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纳垢对伊莎贝拉的影响是何等深刻和顽固,如同最恶毒的根系,深深缠绕在她的生命本源之上。
“我反正不要紧,就是有些脱力,”艾维娜缓了口气,依旧靠著弗拉德的手臂支撑身体,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接下来会天天给她治疗的,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弗拉德沉默地点了点头,看著艾维娜苍白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他亲眼看著长大的女孩,早已不再是需要他羽翼庇护的雏鸟,她的意志和力量,甚至超越了许多活过数个世纪的存在。
“但是,单靠治疗恐怕不够。”艾维娜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烁著理性的光芒,儘管身体虚弱,她的思维却异常清晰,“你得去清理邓肯霍夫,甚至整个希尔瓦尼亚境內,所有可能和邪神相关的痕跡、祭坛、或是潜伏的信徒。”
这也是最让弗拉德感到棘手的地方。
在伊莎贝拉染病之前,邓肯霍夫城堡在他的严密掌控下,如同铁桶一般,根本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与混沌邪神相关的痕跡或物品。
那些有机会接触到伊莎贝拉的僕人,他们的个人物品、居所,早在艾维娜回来之前,就已经被他带著卡斯坦因血裔翻了个底朝天,同样一无所获。
整个事件,除了伊莎贝拉那诡异且极具象徵意义的病情,以及他在她床下发现的、那个仿佛凭空出现的、由污秽与霉菌自然形成的纳垢印记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徵兆。
艾维娜知道,混沌邪神的力量在投射到凡世时,大多数时候確实会伴隨著一些“前兆”——狂信徒的献祭仪式、被腐化凡人的诡异行为、或是带有鲜明邪神特色的超自然现象。
但这些,並非们投射力量的“必要前置条件”,更多时候,只是这些至高天存在为了“让生活有一些仪式感”而隨手为之的把戏。
祂们完全有能力绕过这些步骤,强行將力量灌注到一个没有丝毫腐化趋势的凡人身上,只是祂们很少这么做。
而且,目標的灵魂越是强大、意志越是坚定,强行转化所需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显然,为了腐蚀伊莎贝拉,纳垢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清理邓肯霍夫乃至希尔瓦尼亚的混沌腐化影响,或许无法直接阻止纳垢的行动一对於一位混沌邪神而言,只要愿意付出更多,总能找到办法一但这无疑会极大地增加继续施加影响的“成本”。
“等到我將邪神影响降低到一定程度,增加祂继续作祟的难度,”艾维娜看著弗拉德,语气严肃,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就去將母亲转化,不能再拖了,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西格玛的神力上,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弗拉德凝视著艾维娜,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目前看来,唯一一条有可能保住伊莎贝拉性命,同时儘可能降低未来风险的道路。
然而,关於“吸血鬼转化”这个话题,两人极有默契地没有深入討论。
那份刚刚被捅破的窗户纸后面,是横亘在父女之间,更难以调和的理念分歧o
原因,在於艾维娜。
从艾维娜过往的言行,以及她此刻虽然点破却並未表现出对吸血鬼身份的极端排斥来看,弗拉德和伊莎贝拉並不確定她內心深处对“吸血鬼”这一存在的真实看法。
他们能感受到她对他们的爱,但这份爱是否能包容他们非人的本质?尤其是,包容他们那建立在鲜血与死亡之上的生存方式?
艾维娜自己,其实也尚未完全理清。
平心而论,她並不认同像死神莫尔信徒那样极端的主张,认为吸血鬼的存在本身便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她看到了弗拉德对伊莎贝拉深沉的爱,看到了艾博赫拉什对武道的纯粹追求,甚至看到了彼得在恪守命令时的忠诚。
她认为,存在形式本身,並非评判善恶的唯一標准。
但是,她有著自己不可动摇的底线。
吸血鬼吸血並不需要致人死地,获取维持存在的血液完全可以通过不那么致命的方式。
然而,弗拉德手下的吸血鬼,包括弗拉德自己,在漫长的岁月中,手上都无可避免地沾染过“无辜者”的鲜血··因为战爭,因为政治斗爭,因为利益纠纷而夺取生命,艾维娜可以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默认为这个黑暗世界的残酷法则。
她不是圣母,也不是猎巫人审判官,她无法,也不打算以绝对纯净的道德標准去审判整个世界,那意味著她要净化帝国百分之九十的贵族,这既不现实,也非她所愿。
但是,如果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慾,为了享受狩猎的快感,或是出於纯粹的漠视,而肆意夺取那些与世无爭、未曾冒犯他们的普通人的生命··这是艾维娜灵魂深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基本道德观所绝对不能接受的。
如今,这层关於吸血鬼身份的窗户纸被猝不及防地捅破,那份潜藏的理念衝突也隨之浮出水面。
艾维娜原本与弗拉德之间,那种在共同关爱伊莎贝拉基础上建立的还算融洽的关係,此刻仿佛落入了一根无形的尖刺,变得微妙而尷尬起来。
他们依然是父女,依然会为了拯救伊莎贝拉而並肩作战,但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前路不仅面临著纳垢的恶意,更横亘著这对特殊父女之间关於存在、道德与生存方式的巨大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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