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废墟般的哈密城。
但朱樉却没有急著进城享受胜利。
他依然坐在战车上。
那双深邃的牛眼,越过了哈密城的废墟。
望向了更加遥远、更加荒芜的西方戈壁深处。
狂风吹拂著他的短打衣襟。
朱樉的眉头,微微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破地方,满地都是沙子。”
“后面还要打几十万人的大仗,靠骆驼运粮食,走到一半就得自己饿死。”
朱樉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看来,得让工部把铁轨拉过来了。”
“在戈壁滩上修一条通往西域的铁道。”
朱樉转过头,看著那些正被大明士兵犹如赶鸭子一样驱赶出来的西域俘虏。
他的嘴角裂开,露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不过这戈壁滩上没那么多木头做枕木。”
“俺得用点『特殊』的材料,来给俺大明垫垫这路基了。”
……
哈密城內,原先那座富丽堂皇的城主府,如今已经被大明远征军徵用为中军大帐。
外面的狂风依旧在呼啸。
夹杂著沙土的狂风,把临时糊在破烂窗户上的牛皮纸吹得哗啦啦直响。
大帐內,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十个燃烧著上好兽脂的火盆,將宽阔的厅堂照得通明。
但站在这里的大明悍將们,却没有一个人的脸上带著拿下西域咽喉的喜悦。
所有人全都眉头紧锁,死死盯著掛在墙上的那张巨大羊皮地图。
在他们正前方的青石地板上。
大明西征军的总后勤官,一个平时精明干练的正四品文官。
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跪趴在地上。
他浑身上下全都是灰土,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整个人抖得像是一只鵪鶉。
汗水顺著他发灰的脸颊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水花。
“殿下……”
后勤官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哭腔。
“真不是微臣不用心,实在是这贼老天不给活路啊!”
“从嘉峪关出关,一直到咱们脚下的这哈密城。”
“足足两千多里地!”
“全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盐碱地,连个能喝水的绿洲都找不到几个!”
后勤官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直接磕出了血印子。
“咱们动用了三十万头骆驼,五万匹驮马,徵发了十万民夫在关內转运。”
“可是这风沙太大了!”
“一袋白面,从嘉峪关装上骆驼的背。”
“顶著这邪乎的沙暴走到哈密,一路上人吃马嚼。”
“等到了前线弟兄们的手里,连三分之一都不剩了!”
后勤官越说越绝望,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就在昨天,又一场黑沙暴席捲了沙州卫的补给线。”
“足足五千头运粮的骆驼,全都被沙子给活埋了!”
“殿下!”
“咱们的粮草补给,已经跟不上大军消耗的速度了!”
“若是再往西打入中亚深处,这补给线隨时都会彻底断裂!”
“到时候,咱们大明十几万虎狼之师,没死在敌人的刀枪下,反而要活活饿死在这黄沙里啊!”
大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油脂燃烧发出的嗶剥声。
蓝玉和常遇春对视了一眼,这两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当世猛將,此刻眼里也闪过了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大明火器再猛。
大明將士再敢打敢拼。
肚子填不饱,枪管子里没火药,那也是扯淡。
在这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人力显得太过渺小了。
“说完了?”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后勤发愁的时候。
坐在帅案后面的朱樉,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朱樉根本没看那个跪在地上哭诉的后勤官。
他宽阔坚实的后背靠在铺著白虎皮的大椅上。
那双粗糙的大手,正捏著一块黑乎乎、拳头大小的煤炭。
这是大明工部勘探队在哈密附近刚刚挖出来的上等无烟煤。
朱樉两根胡萝卜粗细的手指微微一用力。
咔嚓!
坚硬的煤块在他那骇人的怪力下,瞬间被捏成了细腻的黑色粉末。
黑色的粉末顺著他的指缝,洋洋洒洒地落在了桌案上。
“骆驼吃得多,走得慢,还怕沙子。”
“马匹更娇贵,没水就得死。”
朱樉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西域地图前。
那双原本显得有些质朴憨厚的牛眼,此刻却闪烁著让人心惊肉跳的疯狂光芒。
“既然活物运不到粮草。”
“俺就让不用吃喝的铁王八来跑!”
朱樉抬起那只犹如蒲扇般的大手。
猛地握成拳头。
轰!
一拳重重地砸在羊皮地图上!
坚固的硬木墙壁被这一拳砸得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朱樉的拳头,正好落在了一条横穿整个河西走廊,一直延伸向西域戈壁深处的红线上。
“传俺的命令!”
“飞鸽传书给京城的太子大哥。”
“让工部把造好的蒸汽铁王八车头,给俺拆成零件,用大海船先运到天津,再想办法弄到关外来!”
朱樉回过头,看著满脸错愕的眾將。
“俺要在这鸟不拉屎的戈壁滩上,修一条通往西域深处的铁道!”
“一条永远不会断的钢铁大动脉!”
蓝玉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您没发烧吧?”
“修什么铁道?”
“这可是几千里地的荒凉戈壁!”
“咱们哪有那么多精钢去铺路?大明就算把所有的铁锅都融了也不够啊!”
“再说了,就算有铁,这得徵发多少大明百姓来干这苦力?”
蓝玉急得直拍大腿。
“这等浩大的工程,把咱们大明的国库掏空都不够!”
“老百姓要是被强征来这修路,非得激起民变不可啊!”
朱樉听到蓝玉的质问,不仅没有生气。
反而咧开大嘴,露出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笑容。
“老蓝,你当俺是傻子吗?”
“俺大明老百姓的汗水,那是留在家里种粮食、盖瓦房的。”
“俺怎么捨得让他们来这吃沙子?”
朱樉重新走回帅案前,端起一碗凉白开,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铁轨不够,俺就让工部先把最核心的路段铺上铁。”
“剩下的路段,全给俺用硬木削平了,做成枕木道!”
“只要能让运煤运粮的火车跑起来就行!”
朱樉將破碗重重地墩在桌子上。
“至於修路的人手……”
他转过头,看向帐外那些正被大明士兵押解著、像牲口一样蹲在地上吃餿水的西域俘虏。
声音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恶鬼。
“前阵子水师老將汤和,在东瀛那边不是抓了几十万矮子倭人吗?”
“还有南洋那些刚打下来的土著部落。”
“加上捕鱼儿海那边还没死绝的北元韃子。”
朱樉的大手在半空中狠狠一抓。
“把他们全都给俺用海船装上,像运猪仔一样运到嘉峪关外!”
“凑足一百万的数目!”
“俺不用大明一滴血。”
“俺要用这百万异族的命,给俺大明铺出一条万世不拔的通天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