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重新启程。
熟悉的顛簸再次响起。
车夫熟练地操控著韁绳,载著车厢里的三人,往寧家而去。
一切,仿佛从未改变。
………
“徐老头,可算到了!一路辛苦!”
寧家大门口的家僕远远瞧见马车,笑著打了声招呼。
车夫立刻停下马车,翻身下来,对著眾人露出一脸爽朗憨厚的笑容,语气熟络又討好:
“哪里哪里,能给寧家跑腿,那是我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就冲寧家这待遇,咱们城外那帮车夫,谁不是挤破头都想抢著来啊!”
“那可不。”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咱们家主大方,那是远近闻名的。”
“呵呵……”
沧松林笑著应了声,目光隨意扫了一圈。
“那李小子他们几个呢?往常这时候,早该闹哄哄閒不住了。”
“哦,你说他们啊……”
老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攥紧了一瞬,脸上却依旧堆著憨厚鬆弛的笑,语气自然得挑不出半点破绽:
“他们昨夜玩得疯,这会儿还睡得沉呢……”
守门人点了点头,面露为难:
“抱歉啊,我也不想打搅他们休息,可这是府里规定,入夜进出都得核对人数,还请理解。”
“理解理解,这有啥不理解的。”
“老徐”又是一串憨厚笑声,伸手自然地拉开了车厢帘子。
“没问题……”
守门人笑著应下,刚放鬆下来的神情,在视线探入车厢的剎那骤然僵死。
他瞳孔狠狠一缩,尾音惊恐地扭曲变形:“……什么?!”
车厢內一片死寂,哪里还有什么熟睡的汉子。
原本该坐著人的座椅上,此刻只瘫著几张软塌塌、皱巴巴的人皮,血肉与筋骨仿佛被彻底抽乾,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松松垮垮地贴在椅面,泛著惨白又诡异的光泽,看得人胃里一阵翻涌。
出事了!
出大事了!
一股刺骨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臟,他浑身汗毛倒竖,张嘴就要放声尖叫,想要提醒身前的老徐,想要喊来寧府里的护卫。
可就在声音即將衝破喉咙的瞬间,他后背猛地一凉,一股冰冷的直觉狠狠扎进脑海——
不对!
太不对了!
老徐常年跑夜路,警惕性比谁都高,车厢里变成这副恐怖模样,他怎么可能半点都没有察觉,还一脸平静地跟自己谈笑风生?
除非……
这个老徐,根本就不是老徐!
这个可怕的念头刚在心底炸开,车厢里那几张毫无生气的人皮,便骤然有了动作。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著,缓缓从座椅上支起僵硬的身体,空洞的面部齐齐转向他,乾瘪的嘴角向上扯起,勾勒出一道僵硬、扭曲的笑容。
………
“沧哥,里面没问题吧?”
年轻家僕望著刚从后厢走出来的男子,忍不住开口询问。他心里隱隱觉得奇怪,对方明明只进去了一小会儿,却像耗了许久,可这份疑虑也只是一闪而过,压根没往危险处想。
“没问题……”
沧松林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僵硬又阴冷,眼神里裹著化不开的诡异,看得年轻家僕心头一紧,莫名有些发毛。
“你、你怎么看起来怪怪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年轻家僕缩了缩脖子,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畏惧,小心翼翼地追问。
“没有啊……我好得很。”
话音刚落,沧松林脸上那抹诡异的僵硬瞬间褪去,眼神温和,笑容自然,仿佛刚才的可怖模样只是一场错觉。他轻描淡写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轻快:“是你的错觉罢了。”
不等家僕再开口,他便催促起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快些放行,寧老爷要的货还没送到呢,那可是最新鲜的货!”
“要是耽搁了时辰,误了大事,我可要唯你是问。”
这话落下,年轻家僕更是嚇得心头一颤,不敢再多看、多问,连忙缩了缩脖颈,乖乖侧身让开道路,连头都不敢抬。
那年轻家僕丝毫没有察觉,眼前这群人的內里早已换了人,依旧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车夫见状,立刻换上一副憨厚和善的模样,呵呵笑著打圆场:“行了行了,这么严肃做什么,孩子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別嚇著他,真要是嚇出个好歹,岂不是砸了你们寧家的招牌!”
几句话轻飘飘带过,仿佛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未出现过。
………
寧欢的房间藏在寧府最深处,僻静清幽,远离喧囂。
他性子温和安静,素来不喜吵闹,平日里最多的往来,不过是早晚给父母请安,再就是僕从上门送菜送饭时几句简单的应答。
说来也怪,他生了一副极易让人误会的清俊模样,连性格都带著几分深闺小姐般的安静內敛,却又与那些娇柔女子截然不同。
只有在自己真正在意、亲近的人面前,他才会卸下那份安静,露出几分鲜活跳脱的模样。
此刻的他早已洗漱完毕,乌黑的长髮简单束在脑后,一身宽鬆家常衣物,没有半分刻意修饰。
他正垂眸凝神思索著功课,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府中发生的一切动静,他全然隔绝,一无所知。
忽的,一阵极轻极细的震颤传入耳中,微弱得几乎像错觉,却让寧欢专注的视线微微一颤,猛地回过神。
他下意识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腕间一枚晶莹剔透的翡翠坠子静静贴著肌肤,温润的绿光下,一道极淡的黑影在玉心深处缓缓蠕动——像是一只细小的黑色虫子,若隱若现,一扭一摆,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下一秒,一道稚嫩清脆的孩童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响起,清晰得不容置疑:
“小心些,你家里……有点脏东西。”
“小孩?”
寧欢心头猛地一紧,指尖微微攥紧。他十分確定,自己没有幻听,房间里也根本没有半个人影。
念头一转,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陈瑜当初送给自己的翡翠,里面,大概寄宿著某种特殊的存在。
神秘、未知、还能预警凶险。
他望著腕间依旧微微蠕动的翡翠,心底悄然掀起一阵轻澜。
真的很神秘啊。
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