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天瑰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她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只知道阴魔还在涌来。十二条巷道里，贪狼群的阵型被一点点压缩，从巷口压到巷中，从巷中压到巷底。
它们被包围了。
古天瑰通过贪狼王的视野看见——左翼巷道里，黑牙带著最后三十多头贪狼被堵在一条死胡同里。
前方是无穷无尽的阴魔，后方是三丈高的砖墙，无处可退。那些贪狼挤在一起，用身体筑成一道墙，死死挡住涌来的阴魔。它们已经被撕咬得遍体鳞伤，皮毛上全是黑色的血跡，但没有一头后退。
右翼巷道里，一群年轻的贪狼被分割成两截。前面的二十多头已经被阴魔淹没，后面的三十多头拼了命地想衝过去救援，却被更多的阴魔拦住。
它们隔著密密麻麻的阴魔群对视，发出绝望的呜咽。
中路巷道里，黑牙的伴侣白牙倒下了。那头年轻的母狼躺在血泊里，腹部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內臟流了一地。它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向巷口的方向——那是古天瑰站的方向——然后垂下头，再也不动了。
古天瑰的眼泪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但她没有动。
她不能动。
她站在矮墙后面，身体摇摇欲坠，全靠贪狼王用身体抵著她才没有倒下。
她的意识已经濒临崩溃，三千份视野在脑子里乱转，分不清哪条巷子是哪条，哪头狼是哪个。她只知道，贪狼群快撑不住了。
还剩不到八百头。
白小灸在后面喊她，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瑰！你撑不住了！让它们撤回来！撤回来！”
古天瑰没有理他。
她不能撤。
撤了，这些阴魔就会从这里涌出去，涌向后方，涌向指挥部，涌向那些已经筋疲力尽的人。
她必须顶住。
哪怕只剩最后一头贪狼。
贪狼王忽然动了。
它从古天瑰身侧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脸。
古天瑰愣住了。
那是狼群对头狼的告別。
“你要干什么？！不……”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不行……”
贪狼王看著她，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说：让我来。
古天瑰伸手想抓住它，但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贪狼王转身，走向战场。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它穿过矮墙，穿过废墟，穿过那些还在战斗的贪狼身边。那些贪狼看见它，纷纷停下，跟在它身后。
一头，两头，十头，百头——
所有还活著的贪狼，都跟在贪狼王身后，朝那片阴魔潮走去。
古天瑰瘫坐在地上，看著那个黑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追，站不起来。她只能看著，看著她的狼群，她的王，走向那片死亡。
贪狼王走到阴魔潮前，停下。
它回头，看了古天瑰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得像是要把她刻进灵魂里。
然后它转过头，仰天长啸。
那啸声穿透夜空，穿透阴魔的嘶鸣，穿透整个战场，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无数虚幻的狼影渐渐浮现。
三千贪狼，无论死活，全部抬起头，跟著长啸。
那啸声匯成一片，像惊雷，像海啸，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啼鸣。
然后，贪狼王的身体开始燃烧。
不是普通的火，是灰色的、半透明的火焰。那火焰从它体內涌出，包裹住它的全身，然后蔓延到身后的每一头贪狼身上。
活著的贪狼，死去的贪狼，全部被那灰色火焰包裹。
它们在燃烧，在消散，在化为虚无。
但那火焰没有熄灭。
它从狼群身上升起，匯聚成一道灰色的光柱，朝古天瑰飞来。
灰色光柱撞进古天瑰的腹部。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腹部的金丹猛地跳动起来，像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臟突然甦醒。它贪婪地吸收著那道灰色光柱，把贪狼王和三千贪狼的生命力全部吞进去。
古天瑰的身体开始发光。
先是腹部，淡淡的金光。然后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全身。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把她整个包裹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金色蚕茧。
白小灸和胡卜卜被那光芒刺得睁不开眼。汀苓化作的白狐惊叫著往后退。
古天瑰感觉自己像是飘起来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悬浮在半空，周身缠绕著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温暖而炽烈，和贪狼王身上那股冰凉的气息完全不同。它们在她体內奔腾、咆哮、燃烧，像是有一万条江河同时决堤。
金丹，活了。
那颗失去灵性多年的金丹，在吸收了贪狼王和三千贪狼的生命力之后，终於重新燃起。
古天瑰握紧拳头。
她能感觉到，体內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涌动。那不是贪狼王的阴气，不是驱鬼师的法力，而是另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
仙元。
她成了人仙。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金丹的灵性正在飞速消耗，但此刻，她是人仙。
古天瑰抬起头，看向前方那片阴魔潮。
十二位阴魔首领正悬浮在半空，俯视著她。它们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没有恐惧——一个刚刚觉醒的人仙，在它们眼里还不够看。
古天瑰没有理它们。
她抬起右手。
掌心处，一缕灰色的气流缓缓浮现。那气流细如髮丝，却散发著让人心悸的气息。它缠绕在她的指尖，像一条小蛇，又像一道烙印。
仙煞气。
那是人仙修到极高境界才能掌握的力量，是仙元和怨念融合而成的產物。无数老牌人仙苦修数百年都摸不到门槛，此刻却出现在一个十三岁少女的指尖。
古天瑰看著那缕灰色气流，自己也愣了一下。
但她没有多想。
她只是挥手，把那缕仙煞气甩向阴魔潮。
仙煞气飞出去的那一刻，整个战场都安静了。
那缕细如髮丝的气流落入阴魔群中，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无声无息。
然后，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