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把最后一本登记簿合上时,手指僵住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磨出一道红印子,皮快破了。他甩了甩手,把那本簿子摞到桌上那堆上头。马跃进蹲在地上,还在按年份排那些本子,排到一九七四年,最上面那本薄一些,封面上沾著块油渍,不知道是食堂的菜汤还是机器上的机油。
“院长,排完了。”
马跃进想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扶著桌沿慢慢直起身,腿麻了,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才站稳。
何雨柱没说话,走到墙边,看著那张掛了十年的地图。红点密密麻麻,大庆、鞍钢、华北、上海、西安、包头。每一个点他今年都去过,每一根铁塔底下都站过,每一个高炉前头都烤过脸。他伸出手,手指在大庆那个红点上按了一下。地图纸脆了,边角翘起来,他按下去,又弹回来。
“院长,这得有多少人次?”马跃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何雨柱转过身,走到桌边,把那本统计报告拿起来。他翻到最后一页,盯著那个数字,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
“五千三百多人次。十年。”
马跃进咽了口唾沫。他伸手摸了摸那摞本子,最底下那本一九六四年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捲起来。他翻开第一页,大庆油田,赵德明,三次採油技术。赵德明的签名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笔都用力,纸背凸起来了。
“赵总工今年七十二了,还在井场跑。”马跃进把本子合上,声音低下去,“腿瘸了,拄著拐,还去。”
何雨柱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吹进来,带著一股土腥味,要下雨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走,吃饭去。”
食堂里人不多。何雨柱端著搪瓷缸子,在角落里坐下。马跃进坐在对面,把缸子搁在桌上,筷子搭在缸沿上,没动。大师傅路过,往何雨柱缸子里多舀了一勺菜,嘴里念叨“何院长好久没来了”,何雨柱点点头,没说话。
马跃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菜,嚼了几下,咽下去。他放下筷子,看著缸子里的菜汤,菜叶在汤里浮著。
“院长,您说那些技术,要是没资料室,能搞出来吗?”
何雨柱把筷子搁下,没急著答。食堂那头有人在大声笑,笑声很响,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来回撞。远处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噹噹的,大师傅在炒菜。
“能。”何雨柱说,“但得晚几年。”
他停了一下,把缸子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晚几个月,大庆的油少出几百万吨。晚几天,华北的药少救多少人。”
马跃进没说话。他把缸子里的汤喝完了,把缸子放在桌上,没再倒。
“那个老头,后来活了。”
何雨柱抬起头,看著马跃进。
“大庆那个,跪在地上的。赵德明跟我说的。当年旱灾,那老头跪在地里求雨,后来您搞了人工降雨,雨下来了,庄稼活了。老头后来托人带信来,信纸上歪歪扭扭写著『恩人』两个字。”
马跃进说完,低下头,用筷子扒拉著缸子里剩下的几粒米。
何雨柱没说话。他把碗里的饭扒拉乾净,把缸子放下,站起来。
“走吧。”
晚上,何雨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没开灯,窗帘也没拉,月亮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照得发白。他坐在桌前,把那份名单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翻到“资料室”那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十年累计借阅五千三百余人次,技术转化率百分之五十三。
写完了,他把名单收好,锁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放在窗台上。窗台冰凉,水泥的,有一道裂缝,从左边一直裂到右边。他低头看著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门被敲响了。不是平时那种节奏,很急,三下,又三下。
何雨柱转过身。“进来。”
杨小炳推门进来,脸发白。他没立刻说话,先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了口气。手里攥著一张纸,攥得死紧,纸边都皱了。
“团长,『王爷』又派人入境了。”
何雨柱没动。他站在窗边,手还搭在窗台上。
“从香港过来的,走水路,在汕头上岸。两个人,身上带著东西。”杨小炳把那张纸递过来。
何雨柱接过纸,看了一眼。纸上只有几行字,铅笔抄的,字跡潦草。“货物已发出,注意查收。”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兜里。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著外头的夜。路灯底下,一个人影也没有。路灯昏黄,照著空荡荡的胡同口,照著院墙上灰扑扑的墙皮。
“从今天起,研究院加双岗。围墙周围,二十四小时巡逻。陌生人一律不准进。”何雨柱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杨小炳点点头。“行。我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何雨柱叫住他。“等等。”
杨小炳停住,回过头。
“你身上有烟吗?”
杨小炳愣了一下。何雨柱平时不抽菸。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何雨柱接过来,叼在嘴里,杨小炳划了根火柴,凑上去。何雨柱吸了一口,呛得咳嗽,眼圈红了,不知道是烟呛的还是別的什么。
“资料室那边,再加一道岗。钥匙在我身上,人不能少。”
杨小炳应了一声,转身走了。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一会儿就没声了。
何雨柱站在窗前,把那根烟抽完。菸灰落在地上,他没掸。他把菸头按灭在窗台上,留下一小块焦黑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