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许新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一人之下的兵家修士
    第106章 许新
    唐门后山,云雾常年不散,湿气像化不开的墨,浸透了每一处地方。
    沿著蜿蜒的石阶往上走,尽头是一处被藤蔓严密覆盖的石门。
    若非知晓此处玄机,任谁也只会当这是山壁自然形成的褶皱。
    石门后是条狭窄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过。
    两侧墙壁渗著水珠,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霉味。
    再往里走数十步,甬道豁然开朗,露出一间丈许见方的房间。
    这房间没有窗,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那盏摇曳的蜡烛。
    烛火昏黄,將墙壁上斑驳的苔蘚照得忽明忽暗。
    也映著牢中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那人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头髮和鬍鬚早已花白。
    却梳理得异常整齐。
    他背对著牢门,背脊挺得笔直。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呼吸绵长,竟像是在打坐。
    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尊落满尘埃的雕像。
    他叫许新,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已经住了近几十年。
    蜡烛的火苗忽然“噼啪”响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猛地跳了跳。
    许新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有浑浊,反倒清亮得惊人。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
    声音带著久不与人交谈的沙哑,却透著一股平静:“来了。”
    话音刚落,牢房中央的空地上凭空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火苗不像山间的野火那般暴烈。
    反倒带著点温润的暖意,將周围的寒气驱散了些许。
    火焰中渐渐走出一个身影,手里还抱著个不起眼的小木箱。
    丰平拍了拍箱子上的灰,將火焰敛入掌心。
    露出那张布满褶皱却依旧精神的脸。
    他看著许新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怎么,鼻子还是这么灵?隔著老远就闻出是我了?”
    许新终於转过身,脸上的皱纹比烛火映照下的墙壁还要密集。
    却在看到丰平时,眼角的纹路柔和了些:“除了你,谁还会往这鬼地方跑。”
    他的目光落在丰平手里的木箱上,鼻子动了动。
    “今天带了什么?”
    “你猜猜?”
    丰平晃了晃箱子,走到门前。
    那扇看似坚固的铁门在他面前如同虚设。
    连锁芯都没动,就这么“吱呀”一声开了。
    他把木箱放在许新面前的地上,打开箱盖,里面是几个叠在一起的食盒。
    掀开食盒,一股混合著肉香和酒香的气息瞬间瀰漫开来一红烧肉、醋溜白菜、一碟炸花生。
    还有半只油光鋥亮的滷鸡。
    许新的喉结明显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还热乎著。”
    丰平盘腿坐在他对面,把一双竹筷递过去。
    “知道你嘴馋。”
    许新没有客气,接过筷子就伸向食盒。
    他的动作不快,却异常沉稳,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著。
    或许是太久没尝到这般鲜活的味道。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很快掩饰过去。
    “多少年了?”
    许新咽下嘴里的肉,才开口问道。
    “上次来看我,还是三年前吧?”
    “哪有那么久。”
    丰平也拿起一块炸花生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两年零八个月。”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也知道,宗里盯著我的老东西不少,总不能天天往你这跑。”
    许新没接话,只是专注地吃著。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极为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房里一时只剩下咀嚼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倒也不显得尷尬。
    “手艺没退步。”
    许新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点评道。
    “就是比胖子差点意思。”
    丰平翻了个白眼:“知足吧你。
    当年老十七的手艺是好,可他现在在哪?”
    他这话出口,才觉失言。
    看了许新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异样,才鬆了口气,又道。
    “嘿,吃你的饭吧,堵不上你的嘴。”
    许新嘴角扯了扯,像是笑了笑,又像是在嘆气。
    他把一块滷鸡翅膀撕下来,递到丰平面前:“你也吃。”
    丰平也不客气,接过来啃得满嘴流油。
    两人就这么你一筷我一嘴地吃著。
    像是当年在三十六贼里,就著月光分食一锅糙米饭那般自然。
    食盒见了底,丰平摸出个酒葫芦,拧开盖子递过去。
    许新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酒液顺著嘴角淌到鬍鬚上。
    他也不在意,只是长长舒了口气,眼里的疲惫消散了些。
    “说吧,今天来,不光是为了送吃的吧?”
    许新把葫芦递迴去,语气恢復了平静。
    丰平灌了口酒,抹了把嘴,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我见到一个人。”
    “哦?”
    许新挑眉,“什么人能让你特意跑一趟告诉我?”
    “一个顶著四哥脸的人。”
    丰平的声音压得低了些。
    “那小子叫白胜,是白守疆的孙子,来火德宗还人情的。”
    许新的动作猛地一顿,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脸很像?”
    “不是很像。”
    丰平摇摇头。
    “是一模一样。连眼神里那点混不吝的劲儿,都跟当年的四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要不是知道四哥早就没了,我差点以为是他本人回来了。
    许新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火苗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笑了笑,那笑声里带著点自嘲。
    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的。”
    丰平也笑了。
    “那小子不知道我是谁,好像也不知道四哥的往事。
    就顶著那张脸到处晃荡。
    我跟他喝了顿酒,他还跟我拍胸脯说要去唐门,结果被我劝住了。”
    “劝住了?”
    许新抬眼看向他,“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
    丰平撇撇嘴。
    “我说杨烈死在了怀义手里,唐门现在恨透了四哥这张脸。
    他要是敢来,少不得脱层皮。”
    许新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他重新低下头,看著空了的食盒,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要是真来了,你想干嘛?”
    丰平忽然问道,语气里带著点试探。
    许新没有立刻回答。牢房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依旧摇曳。
    过了许久,久到丰平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杀了他。”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在丰平心上。
    丰平没有惊讶,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灌了口酒。
    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
    他看著许新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几十年的生涯。
    把这个人磨得比牢房的石壁还要坚硬,却也比谁都要脆弱。
    “你倒是直白。”
    丰平的声音有些乾涩。
    “不然呢?”
    许新抬眼看向他。
    “留著他?
    让他顶著那张脸在江湖上晃荡,勾起所有人的回忆,再把当年的浑水重新搅一遍?
    还是让唐门的人认出他,把他抓起来?”
    丰平没话说了。
    他知道许新说的是实话。
    当年的三十六贼,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几个。
    不是像他这样隱姓埋名,就是像许新这样。
    四哥无根生更是成了江湖公敌,提起他的名字,谁不是恨得咬牙切齿。
    如今突然冒出个顶著同样脸的人,不管他是谁。
    都註定要被卷进当年的漩涡里。
    “那小子————其实人不错。”
    丰平低声说,像是在为白胜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跟四哥不一样,他没那么多心思,就是个普通小辈,想替爷爷还人情而已。”
    “那又如何?”
    许新淡淡道。
    “江湖从来不管你是谁,只看你像谁。
    他顶著那张脸,就活该被牵连。”
    丰平沉默了。
    他想起白胜喝酒时的样子,想起他听到唐门凶险时的犹豫。
    想起他临走时那句“前辈保重”。
    那確实是个乾净的小辈,不该被捲入近百年前的恩怨里。
    可许新的话,又偏偏挑不出错。
    “你当年,是不是也想过杀了四哥?”
    丰平忽然问道,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新的身子猛地一僵,握著空酒杯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回答,只是將酒杯重重放在地上。
    “呵————”
    丰平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著浓浓的自嘲。
    “其实我们都一样。
    当年跟著四哥干那些事的时候,谁不是觉得天老大我老二?
    可后来呢?
    树倒湖猻散,死的死,抓的抓,剩下的连提他名字都觉得扎心。”
    他仰头灌了口酒,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许新,你说实话,这么多年了,你后悔吗?”
    许新依旧没有回答。
    他重新转过身,背对著丰平,望著墙角那盏摇曳的烛火。
    烛火的光映在他的背影上,显得异常孤寂。
    牢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还有丰平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许新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嘆息:“谁不悔呢?”
    三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丰平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看著许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近百年的时光,像是一场醒不来的梦。
    当年那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两个老头子。
    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借著一点烛火,咀嚼著近百年的悔恨。
    他站起身,拍了拍许新的肩膀:“我走了。
    下次给你带坛好酒。”
    许新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丰平抱起空了的木箱,走到牢房中央,周身再次腾起橘红色的火焰。
    火苗渐渐將他吞噬,连同那些未尽的酒气和嘆息,一起消失在牢房里。
    铁门“吱呀”一声关上,重新落锁。
    牢房里又只剩下许新一人,还有那盏摇曳的烛火。
    他依旧背对著牢门,背脊挺得笔直,只是肩膀微微垮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滴在冰冷的石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