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许新
唐门后山,云雾常年不散,湿气像化不开的墨,浸透了每一处地方。
沿著蜿蜒的石阶往上走,尽头是一处被藤蔓严密覆盖的石门。
若非知晓此处玄机,任谁也只会当这是山壁自然形成的褶皱。
石门后是条狭窄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过。
两侧墙壁渗著水珠,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霉味。
再往里走数十步,甬道豁然开朗,露出一间丈许见方的房间。
这房间没有窗,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那盏摇曳的蜡烛。
烛火昏黄,將墙壁上斑驳的苔蘚照得忽明忽暗。
也映著牢中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那人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头髮和鬍鬚早已花白。
却梳理得异常整齐。
他背对著牢门,背脊挺得笔直。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呼吸绵长,竟像是在打坐。
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尊落满尘埃的雕像。
他叫许新,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已经住了近几十年。
蜡烛的火苗忽然“噼啪”响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猛地跳了跳。
许新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有浑浊,反倒清亮得惊人。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
声音带著久不与人交谈的沙哑,却透著一股平静:“来了。”
话音刚落,牢房中央的空地上凭空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火苗不像山间的野火那般暴烈。
反倒带著点温润的暖意,將周围的寒气驱散了些许。
火焰中渐渐走出一个身影,手里还抱著个不起眼的小木箱。
丰平拍了拍箱子上的灰,將火焰敛入掌心。
露出那张布满褶皱却依旧精神的脸。
他看著许新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怎么,鼻子还是这么灵?隔著老远就闻出是我了?”
许新终於转过身,脸上的皱纹比烛火映照下的墙壁还要密集。
却在看到丰平时,眼角的纹路柔和了些:“除了你,谁还会往这鬼地方跑。”
他的目光落在丰平手里的木箱上,鼻子动了动。
“今天带了什么?”
“你猜猜?”
丰平晃了晃箱子,走到门前。
那扇看似坚固的铁门在他面前如同虚设。
连锁芯都没动,就这么“吱呀”一声开了。
他把木箱放在许新面前的地上,打开箱盖,里面是几个叠在一起的食盒。
掀开食盒,一股混合著肉香和酒香的气息瞬间瀰漫开来一红烧肉、醋溜白菜、一碟炸花生。
还有半只油光鋥亮的滷鸡。
许新的喉结明显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还热乎著。”
丰平盘腿坐在他对面,把一双竹筷递过去。
“知道你嘴馋。”
许新没有客气,接过筷子就伸向食盒。
他的动作不快,却异常沉稳,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著。
或许是太久没尝到这般鲜活的味道。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很快掩饰过去。
“多少年了?”
许新咽下嘴里的肉,才开口问道。
“上次来看我,还是三年前吧?”
“哪有那么久。”
丰平也拿起一块炸花生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两年零八个月。”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也知道,宗里盯著我的老东西不少,总不能天天往你这跑。”
许新没接话,只是专注地吃著。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极为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房里一时只剩下咀嚼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倒也不显得尷尬。
“手艺没退步。”
许新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点评道。
“就是比胖子差点意思。”
丰平翻了个白眼:“知足吧你。
当年老十七的手艺是好,可他现在在哪?”
他这话出口,才觉失言。
看了许新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异样,才鬆了口气,又道。
“嘿,吃你的饭吧,堵不上你的嘴。”
许新嘴角扯了扯,像是笑了笑,又像是在嘆气。
他把一块滷鸡翅膀撕下来,递到丰平面前:“你也吃。”
丰平也不客气,接过来啃得满嘴流油。
两人就这么你一筷我一嘴地吃著。
像是当年在三十六贼里,就著月光分食一锅糙米饭那般自然。
食盒见了底,丰平摸出个酒葫芦,拧开盖子递过去。
许新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酒液顺著嘴角淌到鬍鬚上。
他也不在意,只是长长舒了口气,眼里的疲惫消散了些。
“说吧,今天来,不光是为了送吃的吧?”
许新把葫芦递迴去,语气恢復了平静。
丰平灌了口酒,抹了把嘴,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我见到一个人。”
“哦?”
许新挑眉,“什么人能让你特意跑一趟告诉我?”
“一个顶著四哥脸的人。”
丰平的声音压得低了些。
“那小子叫白胜,是白守疆的孙子,来火德宗还人情的。”
许新的动作猛地一顿,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脸很像?”
“不是很像。”
丰平摇摇头。
“是一模一样。连眼神里那点混不吝的劲儿,都跟当年的四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要不是知道四哥早就没了,我差点以为是他本人回来了。
许新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火苗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笑了笑,那笑声里带著点自嘲。
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的。”
丰平也笑了。
“那小子不知道我是谁,好像也不知道四哥的往事。
就顶著那张脸到处晃荡。
我跟他喝了顿酒,他还跟我拍胸脯说要去唐门,结果被我劝住了。”
“劝住了?”
许新抬眼看向他,“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
丰平撇撇嘴。
“我说杨烈死在了怀义手里,唐门现在恨透了四哥这张脸。
他要是敢来,少不得脱层皮。”
许新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他重新低下头,看著空了的食盒,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要是真来了,你想干嘛?”
丰平忽然问道,语气里带著点试探。
许新没有立刻回答。牢房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依旧摇曳。
过了许久,久到丰平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杀了他。”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在丰平心上。
丰平没有惊讶,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灌了口酒。
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
他看著许新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几十年的生涯。
把这个人磨得比牢房的石壁还要坚硬,却也比谁都要脆弱。
“你倒是直白。”
丰平的声音有些乾涩。
“不然呢?”
许新抬眼看向他。
“留著他?
让他顶著那张脸在江湖上晃荡,勾起所有人的回忆,再把当年的浑水重新搅一遍?
还是让唐门的人认出他,把他抓起来?”
丰平没话说了。
他知道许新说的是实话。
当年的三十六贼,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几个。
不是像他这样隱姓埋名,就是像许新这样。
四哥无根生更是成了江湖公敌,提起他的名字,谁不是恨得咬牙切齿。
如今突然冒出个顶著同样脸的人,不管他是谁。
都註定要被卷进当年的漩涡里。
“那小子————其实人不错。”
丰平低声说,像是在为白胜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跟四哥不一样,他没那么多心思,就是个普通小辈,想替爷爷还人情而已。”
“那又如何?”
许新淡淡道。
“江湖从来不管你是谁,只看你像谁。
他顶著那张脸,就活该被牵连。”
丰平沉默了。
他想起白胜喝酒时的样子,想起他听到唐门凶险时的犹豫。
想起他临走时那句“前辈保重”。
那確实是个乾净的小辈,不该被捲入近百年前的恩怨里。
可许新的话,又偏偏挑不出错。
“你当年,是不是也想过杀了四哥?”
丰平忽然问道,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新的身子猛地一僵,握著空酒杯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回答,只是將酒杯重重放在地上。
“呵————”
丰平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著浓浓的自嘲。
“其实我们都一样。
当年跟著四哥干那些事的时候,谁不是觉得天老大我老二?
可后来呢?
树倒湖猻散,死的死,抓的抓,剩下的连提他名字都觉得扎心。”
他仰头灌了口酒,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许新,你说实话,这么多年了,你后悔吗?”
许新依旧没有回答。
他重新转过身,背对著丰平,望著墙角那盏摇曳的烛火。
烛火的光映在他的背影上,显得异常孤寂。
牢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还有丰平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许新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嘆息:“谁不悔呢?”
三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丰平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看著许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近百年的时光,像是一场醒不来的梦。
当年那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两个老头子。
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借著一点烛火,咀嚼著近百年的悔恨。
他站起身,拍了拍许新的肩膀:“我走了。
下次给你带坛好酒。”
许新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丰平抱起空了的木箱,走到牢房中央,周身再次腾起橘红色的火焰。
火苗渐渐將他吞噬,连同那些未尽的酒气和嘆息,一起消失在牢房里。
铁门“吱呀”一声关上,重新落锁。
牢房里又只剩下许新一人,还有那盏摇曳的烛火。
他依旧背对著牢门,背脊挺得笔直,只是肩膀微微垮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滴在冰冷的石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