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良只觉得万念俱灰,眼珠子死死盯著小野次郎手里,那叠被翻动的“反正自白书”。
签了自白书的偽军,个个面如死灰。
有人直接嚇瘫在地上,风一吹,一股尿骚味飘过来,熏得人想吐。
被挑出来的死硬汉奸,见“自白书”被拿出来,反倒不慌了,脸上露出轻鬆。
他牙关越咬越紧,看著寧海涛,心直往下坠。
他当然感谢,寧参谋救了自己和战友。
可如果代价是把那些签了“反正自白书”的偽军卖了……
那往后工作还怎么开展?
八路军的信誉,全完了!
小野“哗啦”抖了抖手里的自白书,朝寧海涛和拴良他们鞠了个深躬。
“有了这个,就能揪出对帝国不忠的傢伙。感谢诸君努力,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说著,他把那叠“反正书”双手递给寧海涛。
拴良心一紧,盼著寧参谋能再创奇蹟,或者……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衝上去,抢过来撕碎?
不,撕碎了也能重新拼出来。
对,塞嘴里嚼烂!
……可那么多,我一个人嚼不完。
他不甘地抿紧嘴唇,看著寧海涛拿著自白书走向两排偽军。
“你们就看著我们死吗?”
一个签了自白书的偽军突然嚎了一嗓子。
“八嘎,说话的不准。”
少尉一挥手,宪兵立刻衝上去,一枪托砸倒喊叫的偽军,刺刀顶住喉咙。
拴良拳头捏的失去血色,死死盯著那叠“反正自白书”。
“我去抢,大家吞了!”
他压低嗓子,语速飞快地对战友说。
战友们反应差不多,有的慢慢眨眼,有的微微点头。
拴良心里一热,为自己和战友的选择感到自豪。
都是八路军,都是带种的汉子。
就像古书上说得,男儿纵死心如铁,留取丹心照汗青!
哪知他刚攥紧拳头迈出半步,拿著自白书的寧海涛猛地转身,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似的扎进他心窝。
接著,他一声暴喝:“立——正!”
拴良和战友们条件反射地挺直身子。
让他们后悔的是,就这一立正的工夫,寧海涛已经凑到偽军跟前。
机会稍纵即逝。
拴良和战友们只能眼睁睁看著,寧海涛从自白书里抽出一张。
他大声问:“王守业,谁是王守业?”
山雨欲来,全场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寧海涛的声音“轰轰”响得像打雷。
鬼子宪兵瞪著眼,就等他指出来,好上去抓人。
小野次郎握紧又鬆开刀柄,冲少尉副官招手。
“火盆、皮鞭、辣椒水,快准备,高桥阁下想必乐意指导我们的审讯!”
“嗨”
少尉招手叫来几个宪兵,几人立即跑向拴马处,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小野次郎吩咐完,手扶刀柄,亲自带著两个宪兵跟在寧海涛身边,只等他一指就动手。
寧海涛把那张纸举高晃了晃,厉声质问。
“怎么,签了字不敢认了?以为不出声,老子就找不著你?”
他放下手,走到刚才拴良他们指认的,那排没签自白书的偽军面前。
那偽军神情一松,脸上堆起笑,脑袋往后一摆,压低声音说:
“太君,后面那一排,右数第三个,我们这一排都是忠於皇军的。”
旁边的小野次郎好像听懂了,抬头往后看去。
可谁都没想到,寧海涛拿著自白书,却走到同排第三个偽军跟前。
“你叫王守业?”
那偽军目瞪口呆,赶紧摇头:“不是,我不是,我们排长说了,是后面那排第三个。”
拴良和战友全懵了。
寧参谋这么大胆?
当著鬼子面说假话,万一有鬼子懂中国话呢?
没有万一!
小野次郎看自白书那会,寧海涛就看出来他根本看不懂中文。
他也早把全场扫了一遍,鬼子宪兵和偽军里头,没有专业翻译。
脚盆人多少认得几个汉字,可一整篇下来,最多懂个两三成,理解起来是片面、模糊的,一猜就错。
果然,小野次郎愕然,用日语问:
“高桥桑,这个人就是王的?”
日语里“桑”是敬称,“君”是平辈,这说明小野次郎已经认了寧海涛这个上尉。
寧海涛用日语回道:
“就是他,我的人一开始不就挑出来了?”
“原来如此,刚才那人扭头,我还以为他指的是后面那排第三个。”
小野次郎扶著刀,依旧疑惑。
“后面”、“三”这些词他能听懂,可“同一排第三个”和“后面那排第三个”,他就分不出来了。
寧海涛拍拍那摇头偽军的肩膀,对小野次郎说:
“看到了吗,他摇头晃脑,一脸慌张,心里有鬼的人才这样!”
小野次郎深以为然,按他审讯的经验,心里越有鬼的人,脸上就越恐慌。
“唰!”
他拇指顶开刀鐔,雪亮的刀身映著探照灯的冷光。
“你的,老实交待。不承认的,死啦死啦的!”
那偽军大概听懂了“老实”“死啦”这几个词,慌忙点头。手往后一指,刚要张嘴就让寧海涛厉声打断了。
“你说哪个?我说的是这个!”
他晃著手里的自白书往前逼。
“王守业签的是这个,对不对?”
偽军慌张点头
“那你不是王守业,对不对?”
偽军觉得哪儿不对劲,可还是点了头。
“那你签的是哪个?这个吗?”
寧海涛顺手又抽出一张,步步紧逼。
“我……这个不是我签的,那个……”
“啊……呵呵!”
寧海涛脸上露出那种看穿一切、还带著点讥讽的笑。
他转向已经被“这个、那个”绕迷糊的小野次郎,嘴里蹦出一串清晰的日语。
“小野君,听明白了吗?这就是中国人狡猾的典型表现。”
他先晃晃隨手抽的那张,又稳稳举起王守业真名签的那张。
“他说这个不是他签的,哼,越用『这个、那个』来狡辩,就越证明他心里有鬼。”
寧海涛目光锐利地射向面如死灰的偽军,声音转冷:
“小野君,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小野次郎听完这番“精妙”分析,豁然开朗,再无怀疑。
嘴角残忍一扬,重重点头:
“搜嘎……高桥长官,这是最拙劣的抵赖。放心,我的鞭子烙铁,会从他嘴里把真话撬出来!”
偽军听不懂日语,可从俩人眼神和小野的笑容里,猜出了自己的下场。
他心胆俱裂,彻底崩溃,绝望哀嚎:
“这个……那个……这、那……我没签……太君……我真不是王守业啊!”
可在小野次郎和所有宪兵眼里,这就是个签了字还敢抵赖的不忠之徒。
几个宪兵衝上去,不由分说把那哭嚎的偽军扒了个精光,绑在木头刑架上。
为了证明本领,小野次郎甩掉外衣,露出日军“防寒著”,八路军叫它“二道毛”。
他把袖子擼到胳膊肘,示威地一甩长鞭。
“啪”皮靴脆响,子弹似的打在那些没签自白书的偽军心口上。
他们浑身一抖,咧著嘴,嘴唇哆嗦著想喊冤。他们想一块儿指认,寧海涛就是真八路。
然而……
寧海涛冷笑,招手叫过少尉,用日语道:
“少尉,用中国话告诉他们,我是谁,我指的是在八路那边的身份,懂?”
“嗨”
少尉来到哆嗦的铁桿偽军面前,用蹩脚汉语大喝,
“立正,寧参谋,八路的,独立团的,统统的敬礼!”
就这一句,把铁桿偽军全说傻了,鬼子让他们给八路参谋敬礼?
这特么,鬼子脑袋被驴踢了……签了自白书的偽军们交换著眼色,都觉得今天的事儿太魔幻。
这时,鞭子脆响,被扒光的偽军发出撕心裂肺惨叫:
“招,我招了,我就是王守业,自白书是我签的!別打了……哎哟……妈呀……”
寧海涛淡淡一笑,又用带著点惋惜的眼神扫过那帮铁桿汉奸,一口纯正中国话问道:
“说说,你们刚才为啥不签,当汉奸当成傻x了!”
偽军们面面相覷,这傢伙当著鬼子而这么问,胆子大得能包天?
寧海涛才不在乎这个。
他是高桥胜,梅机关的特务。现在就算当著鬼子的面喊抗日,那也是为了练他潜伏的演技。
嘴角浮起一丝残酷的笑,翘起大拇指朝刑场那边晃了晃。
“看到了吧,这就是当铁桿汉奸的下场!”
这时,鞭子停了,挨鞭子的偽军反悔了,他知道招了就是个死。
“我……太君,太君,我真不是王守业啊,那边第二排第三个……”
小野次郎听这傢伙反口,下意识看向寧海涛。
后者只回他个意义不明的笑。
一阵羞耻感袭来,小野次郎暗中咬牙。
“绝不能让特务机关,看扁了宪兵!”
他扔下鞭子,转身从炭盆里抄起烧得通红、连周围的冷空气都烤得微微发颤的烙铁。
不等他动手,那帮铁桿偽军已经嚇崩溃了,纷纷乱喊乱叫。
“寧、寧参谋,我们签,我们现在就签,我们反正了,我们爱国了……”
寧海涛脸上带著笑,笑里混著嘲讽,用日语对少尉说:
“签,这个字听懂了吧?他们的忠诚就是骗人的,一个都不能留。”
“嗨,高桥上尉,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说爱国、反正……这些没忠诚的混蛋,统统死拉死拉的!”
“嗯,你说得对。不过他们眼下还有点用。”
“阁下您的意思是……”
“你知道我还要回土八路那边,演技得隨时练。所以从现在起,请叫我寧参谋。”
“嗨!”
隨后,寧海涛对著在场的偽军和鬼子,声音洪亮的开始抗日演讲。
“今夜,我们都是八路军……”
平安城东门,探照灯的光圈下,出现怪异绝伦,也令所有铁桿汉奸绝望的一幕。
鬼子宪兵队的军医,正在给被打伤的游击队员治伤。
而那些所有偽军都知道的、绝对忠於皇军的人,却被宪兵队当著大伙的面鞭子抽、烙铁烫,惨叫震天。
收拾完了,鬼子用最惨烈的手段告诉所有偽军,这就是不签“反正自白书”的下场。
铁桿汉奸被套上破麻袋,倒吊起来直接点了“天灯”。
而那个狗熊似的、穿著日本军装却一口纯正中国话的“寧参谋”,居然敢当著宪兵队长的面宣传抗日。
这么玄幻的事,你敢信!
“……我相信,你们都是良心未泯的中国人,都知道小鬼子在我们国家呆不长……”
这些话术,搁平时,偽军们未必听得进去。
可今儿晚上,一边是铁桿汉奸被鬼子折磨得惨叫连天,一边是八路军当著宪兵队宣传抗日。
尤其是宪兵队长满脸佩服、不停鼓掌的时候,偽军们心里头就跟翻江倒海似的。
倒是小野次郎,对寧海涛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桥上尉,瞧您宣传抗日,简直就像一个真八路。儘管如此,还不忘时时刻苦练习,您的精神真令人敬佩。”
寧海涛自己讲了一大通抗日道理还不过癮,他问小野次郎。
“小野君,今天这机会难得,我想让我的队员也练练演讲,您允许吗?”
小野次郎鼓著掌道:
“高桥桑,您的演讲很精彩,而且时刻不忘督促队员进步的做法,让我很受启发,您请便。”
隨后,这个既残酷血腥,又带著几分诡异喜剧色彩的夜晚,就在抗日的宣讲声中结束了。
可让寧海涛鬱闷的是,“巨龙之吼”这任务居然没完成。
转眼他明白了关节所在,宣传的面太窄,不仅仅是偽军,而且要及於平安城。
这特么的,得想什么办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