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黑龙山深处。
基多多拉悬浮在透明的岩浆里。
那些岩浆在他周围缓缓流动,透明得像凝固的阳光。无数金色的光点在他身边游弋,像是活著的东西,又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或者反过来,他是它们的一部分。
有时候他会想,也许这些光点才是真正的他,而那个巨大的头颅,那些被诸神撕裂的残骸,不过是他存在过的证据,是他留在世间的影子。
基多多拉面前悬著一面水镜。
那镜子里的画面中正是那间歪歪扭扭的木屋。这屋子是他看著盖起来的,一砖一瓦,一木一钉。
虽然保尔的手艺很差,但那是他自己的屋子,是他用自己挣来的自由盖起来的屋子。
基多多拉看著那屋子,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很多年前,在那个早已被遗忘的世界里,他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床上的那个小人儿。
艾尔莎。
她躺在被窝里,背对著所有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她的呼吸又轻又匀,像真的睡著了。
但她的睫毛在动。
一下。两下。三下。
那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像是两只正在扑闪翅膀的小蝴蝶。
她在听。
基多多拉望著这一幕,唇角竟不知不觉地弯了起来。那笑意很轻很淡,像是很久没用过这个表情,甚至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疏。可那笑意就这么从心底漫上来,止都止不住。
那个巨大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
“你在笑什么?”
那声音很沉,很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又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是被诸神撕裂之后剩下的那部分,是那些残骸在远方发出的迴响。
“笑那个小的。”基多多拉的目光仍停留在水镜上。
“那个小的怎么了?”
“她在装睡。”
他继续看著。看著艾尔莎的睫毛一下一下地颤动,看著她在被窝里偷偷蜷起的手指,看著她那副“我睡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表情。
那模样让基多多拉想起什么,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那些记忆太久远了。
“有意思。”那声音说。
基多多拉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孩子,忽然没头没脑地喃喃了一句:“魔从天上来。”
那声音没有追问,他也无意解释。
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一定懂,只是觉得应该这么说罢了。
就在这时,黑夜突然亮了。
不是月亮的那种亮。
是一种惨白刺眼的亮,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种亮不是从天上洒下来的,是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涌过来的,像是整个世界忽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源。
它从每一个缝隙里挤进来——从窗缝里,从门缝里,从那些歪歪扭扭的木板之间的每一道裂缝里。它把整个屋子照得如同白昼,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照得连影子都无处躲藏。
莱安娜尖叫了一声,本能地捂住眼睛。
道夫的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衝到门口,猛地拉开门。那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快得像当年在战场上躲箭的时候。
然后,那亮光消失了,消失得像来时一样突然。
紧接著,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
轰隆隆的。
像是打雷,但比打雷更沉,更闷,更远。那声音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颤抖,震得墙上那些干透了的泥巴簌簌往下掉,震得屋顶上积的灰扑簌簌地落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雷声,那是別的东西。
“流星!”那孩子指著窗外喊道。
所有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西边的天上,一道光正往地面迅速坠落。
那光拖著长长的尾巴划过整个夜空,把半边天都照亮了。那尾巴不是一条,而是无数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匹被撕裂的绸缎掛在天地之间。
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像是把彩虹撕碎了扔在天上。那光芒里有东西在闪烁,像是活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光里挣扎。
“那个方向是……”
“那是希望镇。”他终於开口。
这五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说不清的重量。希望镇——恰好正是那个道夫口中曾烧死过一对母女的荒废之地。
保尔猛然间感受到了什么,他低下头赶紧擼起袖子。
那只眼睛,那只一直闭著的眼睛——睁开了。
它就那么看著他。
金色的瞳仁跟那头龙的眼睛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那头龙的眼睛里没有的。
是更年轻的,更鲜活的,更像是刚刚出生的那种光芒。
然后它动了,它往左边转了一下——朝西边,朝那道流星落下去的方向。
他的眼皮同时在眨,一下,两下,三下。
“它……它在给我指方向。”
保尔的声音在发抖。
莱安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看著那只眼睛,脸上的恐惧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眼神里多了些担忧,又像是某种更深的畏惧。
“它在指什么?”
“不知道。”
道夫站在旁边望著西边那道渐渐消失的光。
流星已经落下去了,但那道光还在天边亮著,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光烧得很慢,像是在一点点渗进地里,渗进那座小镇的每一寸泥土里。
“流星落的地方,可能有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
洛伦忽然开口了。
“会不会是那个……那个龙的……”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龙的残骸。
契约里说的——去失落地的天涯海角,寻找那头龙的尸体。
保尔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臂上的那只眼睛。它还睁著,还看著西边,还在一跳一跳地发烫。
那热度从皮肤底下渗进来,顺著血脉往上走,一直走到他心里。
“也许就是。”他
莱安娜的脸又白了。
那白是从皮肉底下渗出来的,一层一层往外漫。这种白代表著一件事: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再也不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你要去?”
“我不知道。”
他確实不知道。
流星落下去的地方,谁知道那地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谁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著?谁知道去了还能不能回来?
暴雪高岭有句老话:不要回头看烧过的桥,桥不会等你,火也不会。
“流星而已。”道夫忽然说。
保尔看著他。
“我小时候见过。那东西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没什么特別的。”
道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保尔,而是望著西边。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块被风化了多年的石头,所有的表情都被磨平了,只剩下最坚硬的部分。
“那你见过这种吗?”
保尔指著自己手臂上那只眼睛。
“它睁开过吗?”
道夫沉默了。
“没见过,但我也没见过那样的流星。”
莱安娜的声音在发抖。
“別去……求你別去……我们好不容易……”
她没说下去。
好不容易什么?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自由?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
保尔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也知道妻子说得对。
但他同时也知道,那只眼睛在烫。
保尔正要开口之际——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著一点刚睡醒的迷糊。
“爸爸,现在就是要去帮咱们的神去找残骸呀。”
所有人都愣住了,接著不约而同地转过身。
此时的床边站著一个人,一个很小的人儿。
月光从艾尔莎背后的窗户照过来,將她的轮廓镀成一道细细的银边。
恍惚间,宛若神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