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一步,两步,三步……盾墙在泥泞的地面上移动。脚下踩著的泥土被鲜血浸透,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寸许,拔脚时“咕嘰咕嘰”的响。赵弘殷低头瞥了一眼,暗红色的泥浆从靴子周围翻涌上来,里面混著碎布条、断箭杆和碎肉块。
又走了几十步,距离城墙已经不到两百步了。
这个距离,城头射下来的箭矢力道大得惊人。普通弓弩在这个距离上射出的箭,能穿透半寸厚的木板;那些强弓硬弩射出来的,更是能直接贯穿人的身体。城头的箭雨更加密集,几乎每一息都有箭矢落下,“嗖嗖”的破空声连绵不绝。
“將军,”,孙义快步跟上来,“再往前就到护城河了。城头有滚油金汁,咱们这一千多人,怕是……”
赵弘殷点了点头。
要过护城河,只有三个办法:要么游过去,要么架浮桥,要么等攻城车来把护城河填平。无论哪种办法,都需要在城头密集的火力下进行,伤亡必定惨重。按照他的估算,就算一切顺利,光是在护城河这一段,至少就要折损三成人手。
而就算过了护城河,还要面对城墙。必须先用攻城车撞击城门,或者用土包填出一条斜坡来。可城头的滚油金汁、檑木巨石,样样都是要命的东西。
这一仗,根本打不了。
赵弘殷在心里默默盘算著。他需要让这场攻击看起来足够“卖力”,足够“奋勇”,让中军那边挑不出毛病来。但又不能真的把队伍填进去,让这一千二百个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白白送死。
赵弘殷停下脚步,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右侧大约五十步外有一片低洼地,地势比周围低了大约半人深,像是早年修城时取土留下的大坑。那片洼地虽然挡不住箭矢,但至少能让士卒们蹲在里面,减少暴露的面积。再往前,距离护城河大约八十步的地方,有几辆之前李万全部队遗弃的攻城车残骸,木架子虽然被砸烂了,但残骸堆在一起,多少能起到一些遮挡作用。
他心里有了计较。
“停止前进!”,赵弘殷举剑下令,“弓箭手上前,压制城头!盾牌手保护!其余人就地隱蔽,寻找掩护!各都头约束好自己的队伍,不要乱!”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盾牌手们將盾牌立在地上,形成一道临时的屏障。弓箭手们躲在盾墙后面,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头去,向城头放箭。其余的士卒则蹲在盾墙后面。
孙义很有眼色地安排了几十个人去后面搬运“攻城器械”,其实就是把之前带来的云梯、绳索、铁鉤等东西从后面搬到前面来,再从前面搬回后面去,来回倒腾,看起来忙忙碌碌、热火朝天的,但谁也没有真的往前多走一步。
赵弘殷站在盾墙后面,將佩剑插回鞘中,双手抱在胸前,观察著城头的动静。
城头的守军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看到赵弘殷的部队停了下来,並没有像李万全的部队那样不管不顾地衝到城墙根下,便也放慢了射箭的节奏。原本一息三四箭的密集射击,变成了一息一两箭的零星点射,有时甚至隔上好几息才放一箭。有几个守军乾脆放下了弓箭,靠在垛口上休息,掏出乾粮来啃,还不时朝城下指指点点,大概是在嘲笑汉军胆小如鼠。
显然,守军也不愿意在没必要的时候浪费箭矢和滚油。箭矢虽然储备充足,但毕竟不是无限的;滚油更是金贵,一锅油要烧到滚沸,需要小半个时辰,耗费的柴火不说,光是油本身就不是能轻易补充的物资。如果汉军不进攻,他们乐得省下这些消耗品,等真正猛烈的进攻到来时再用。
就这样,双方形成了微妙的默契——城上的不拼命射,城下的也不拼命冲,彼此都在做样子。
但这种默契並没有持续太久。
“赵將军!赵將军!”,身后有人焦急的喊道。
赵弘殷回头一看,是个身穿御林军甲冑的传令兵。传令兵骑著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马身上汗津津的,嘴里喷著白沫,应是从中军一路狂奔过来的。传令兵本人的脸也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领口。
他勒住马,在马上向赵弘殷匆匆行了个礼,连马都没来得及下,就扯著嗓子喊道:“陛下有令,加快进攻节奏,不得迟延!东门、西门、北门均已发起进攻,南门必须加大力度进攻,牵制住守军!陛下说了,半个时辰之內,必须看到进展!”
传令兵说完,又匆匆行了个礼,拨转马头,马蹄在泥地上打了个滑,溅了旁边一个士卒满脸泥浆。那士卒也不敢吭声,抹了一把脸,继续蹲著。
赵弘殷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不露声色,点头道:“知道了。回报陛下,赵弘殷即刻组织进攻。”
传令兵拨马而去,马蹄声渐远。
赵弘殷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已经转了七八个念头。
刘知远对进攻的速度不满意,东门、西门、北门都已经打响了,南门却在这里磨磨蹭蹭。可要取得进展,说得轻巧,做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衝到城墙根下,再渡过护城河,然后登上城墙?以鄴城的防御强度,就算是前两项,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真要加快节奏,那就得真的往城墙上冲,伤亡可就大了。他赵弘殷能在军中站住脚,靠的不是巴结上司,不是溜须拍马,靠的就是这帮肯跟他卖命的兄弟。要是把他们都折在这里,以后谁还肯跟著他赵弘殷?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要是不冲,刘知远那边没法交代。御林军的传令兵都来了,说明刘知远现在盯著南门。要是再磨蹭下去,下一回来的就不是传令兵,而是督战队了。督战队的刀可不认人,“临阵畏缩不前”这个罪名,砍十个脑袋都够了。
赵弘殷想了想,招手叫来孙义。
孙义小跑著过来,问:“將军,上面催了?”
“催了。”,赵弘殷点点头,“官家要我们在半个时辰之內有进展。”
孙义撇了撇嘴,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放他娘的屁。”
赵弘殷继续说道:“你去找些木板来,扎几架简易的浮桥。不用多,三四架就够了。再找几根长木,粗一点的,当撞门槌用。”
孙义一愣,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疑惑,又变成了恍然。
“將军,难道真要……”
“做做样子。”,赵弘殷嘴唇几乎不动,只有凑得极近才能听见,“浮桥扎得不结实些,用的木板薄一点,绳子用旧的,一踩就散最好。撞门槌找些朽木,外面刷一层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就行,一撞就断。总之,让上面看到我们在攻,但攻不上去。不是我们不尽力,是敌人的防御太强,是我们的器械不行。总之,什么理由都行,就是不能是我们畏缩不前。”
孙义会意,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赵弘殷又叫住他,补充道,“还有,找几个水性好的兄弟,等会儿衝到护城河边的时候,让他们下水去。不用真的游过去,就在河边扑腾几下,装作在架浮桥的样子。注意別真的游到河中间去,河底有铁蒺藜。再找几个人,把咱们带来的那几面大旗都插上,插在显眼的地方,让中军能看得见。”
孙义连连点头,转身快步去准备了。
赵弘殷站在原地,看著孙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大约巳时初刻,距离辰时三刻开战,已经过去了將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十五万大军对著鄴城打了半天,除了在南城根下丟下几百具尸体之外,什么进展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城头。守军也注意到了汉军这边正在调动,原本鬆懈下来的警戒又紧张了起来,军官在城头大声吆喝著,更多的士卒涌上垛口,弓箭手重新张弓搭箭,箭楼上的床子弩也开始调整角度。
“准备得倒是快。”,赵弘殷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既希望守军鬆懈一些,好让自己的“表演”更加从容。又隱隱觉得,守军要是太鬆懈了,反而显得自己的进攻太假。现在这样正好,守军紧张了,说明他们在认真应对,那自己这边“勉力却攻不上去”也就顺理成章了。
不多时,孙义带著几个人回来了。他们手里抬著几架歪歪扭扭的浮桥,说是浮桥,其实就是几块薄木板用草绳胡乱捆在一起的“木排”。
赵弘殷凑近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来。这些木板薄得像纸一样,最厚的也不过一寸,最薄的地方连半寸都不到,上面还有虫蛀的洞眼。草绳也是湿的,松松垮垮地捆在木板上,稍微一用力就能扯断。別说过护城河了,就是放在平地上走两步,恐怕踩上去第一脚就得散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