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民的舰队抵达的时候,虚空变了顏色。
不是被光照亮的,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浸染的。那种气息像是从远古的寺庙中飘出来的檀香,又像是从无数个轮迴中沉淀下来的因果。它不猛烈,不张扬,甚至可以说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佛陀在闭目冥想。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种安静,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恐惧。
舰队从虚空的极深处缓缓驶出,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魂力的波动,只有一种低沉而悠远的梵唱,像是有千万个僧侣在同时诵经。梵唱声穿透了虚空,穿透了护罩,穿透了每个人的精神之海,在脑海中迴荡,久久不散。
造翼人的战舰不是金属造的,是骨头和羽毛编织而成的。每一艘战舰都像一只巨大的飞鸟,骨架洁白如玉,羽毛在虚空中缓缓飘动,散发著柔和的、琥珀色的光芒。战舰的舰首是一颗巨大的眼球,眼球中没有瞳孔,只有一圈又一圈的金色纹路,像佛陀背后的光轮。
那颗眼球在转动,缓缓地、庄严地,扫视著虚空中每一个角落。
被它扫过的人,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看穿了。不是看穿了你的想法,而是看穿了你的一生,看穿了你所有的因果、所有的业障、所有的轮迴。
主舰最大,通体洁白,舰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那些梵文在流动,像有生命的河流,从舰首流向舰尾,又从舰尾流回舰首,周而復始,无始无终。
主舰的甲板上,站著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那是一只造翼人。
他的身形修长,通体覆盖著洁白的羽毛,羽毛的边缘泛著金色的光。他的脸不像人类,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双眼睛——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他的背后展开著六只翅膀,每一只翅膀上都刻满了梵文,那些梵文在缓缓旋转,像轮迴的法轮。
他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又像一尊佛陀。
双手合十,置於胸前。
他在冥想。
在战场上冥想。
夜辉看著那只造翼人,面具下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恐惧,是凝重。她认识这种气息——这不是普通的丰饶民,这是药师座下的使者,至少是令使级別的存在。
“所有人,退后。”她低声说。
十二个黑衣人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种梵唱声压在他们身上,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他们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桐宇已经跑出去很远了,但他也感觉到了身后的变化。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跑得更快了。
血魔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这个在圣灵教位面杀戮无数的狂人,在看到那些洁白战舰的瞬间,选择了消失。不是懦弱,是本能。在宇宙级的天敌面前,逃跑不是耻辱,是智慧。
麒麟佣兵团的人跑得七零八落,有的连空间戒指都掉了,里面的不老药散了一地,在虚空中漂浮,像一堆垃圾。
没有人捡。
因为没有人敢回头。
严阳蹲在药田护罩的残骸中,透过裂缝看著那只造翼人,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魂深处被触动了,一种古老的、被遗忘的、来自轮迴深处的记忆。
『別看他。』幻朧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罕见的严肃,『不要看他的眼睛。』
严阳移开了目光,但那种感觉还在。梵唱声在他的精神之海中迴荡,像海浪拍打著礁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
『那是药师的使者。』幻朧说,『他的梵唱能洗涤灵魂。被洗涤过的灵魂,会皈依丰饶,成为药师的信徒。』
“你是说……他会把人变成丰饶民?”
『不是变。是度化。在他们看来,这不是强迫,是救赎。』
严阳沉默了。
他想起了姐姐。那个为了供他上学,把自己卖给华强北无人机的姐姐。她跑到了丰饶民的地盘,再也没有回来。
她现在,是不是也被“度化”了?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想。
造翼人的主舰停在了虚空中,不再前进。
那只六翼的造翼人依然双手合十,闭目冥想。但他的声音——或者说,他的精神波动——传遍了整个虚空。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轮迴之苦,皆因执念。放下执念,皈依药师,方可解脱。”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清晰得像自己的心声。
一个麒麟佣兵团的佣兵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虚空中,手里的武器掉了下来,悬浮在身旁。他的眼神变得空洞,瞳孔深处浮现出一圈金色的光轮。
“放下……执念……”他喃喃自语,然后转过身,朝著造翼人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羽毛纹路,双手合十,背后隱隱有翅膀的轮廓。
“別过去!”另一个佣兵拉住他。
那个被拉住的人转过头,看著他的同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放手。”他说,“我要去彼岸。”
然后他挣开了同伴的手,继续往前走。
再也没有回头。
夜辉看著这一幕,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动手。”她低声说。
十二个黑衣人同时动了。他们的身体上浮现出暗紫色的魂力护盾,挡住了梵唱的大部分侵蚀。他们冲向造翼人的主舰,魂环亮起,黑色的魂技光芒在虚空中炸开。
但那些魂技打在主舰上,像水滴落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主舰表面的梵文流动了一下,所有的攻击都被吸收了。
六翼造翼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平静地看著衝过来的黑衣人。
“执念太重。”他轻声说。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射出,化作千万根细如髮丝的光线,射向四面八方。光线穿过虚空,穿过护罩,穿过每一个人的身体。
十二个黑衣人同时停住了。
他们悬浮在虚空中,一动不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面具下的眼睛变得空洞,瞳孔深处浮现出金色的光轮。
然后,他们的面具碎裂了。
面具下的脸,不再是人类的脸。皮肤上浮现出洁白的羽毛,眉毛脱落,鼻子消失,嘴巴合拢,只剩下眼睛——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他们的背后,展开了翅膀。
洁白的、柔软的、带著梵文的翅膀。
六翼造翼人收回手,看著那十二个新生的造翼人,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慈悲的微笑,像佛陀看著皈依的信徒。
“欢迎回家。”他说。
夜辉站在虚空中,看著自己带来的十二个人——不,十二只造翼人——转过身,面向她,双手合十。
她沉默了。
然后她转身,跑了。
墮落天使的翅膀全力展开,暗紫色的魂力在身后炸开,推动著她以极快的速度逃离这片虚空。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就意味著停留,停留就意味著被度化。
她不怕死。但她怕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东西。
桐宇已经跑没影了。血魔也跑没影了。麒麟佣兵团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白宇的僱佣兵全军覆没。蕉授请来的娜娜莉早就不知道躲到哪个空间裂缝里去了。
偌大的战场,只剩下严阳一个人。
他蹲在药田护罩的残骸中,透过裂缝看著外面的一切。
十二只新生的造翼人在虚空中缓缓飞行,双手合十,梵唱声从他们的口中传出,低沉而悠远。他们的眼神平静而慈悲,像是在寻找下一个需要救赎的灵魂。
六翼造翼人站在主舰的甲板上,目光越过虚空,落在药田护罩的残骸上。
落在严阳身上。
“你还有执念。”他的声音在严阳的脑海中响起,“放下它。跟我走。”
严阳的身体僵住了。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灵魂,温柔地、坚定地、不可抗拒地。那种感觉不像是在被攻击,更像是在被拥抱——被一个温暖的、柔软的、充满慈悲的怀抱拥抱。
他想放下。
他想放下一切——债务、合同、压力、恐惧、还有那个不知道在丰饶民地盘上过著什么样生活的姐姐。
他想放下。
然后……
『小傢伙。』幻朧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冰冷而清晰,『你要是敢放下,我就把你的灵魂吃了。』
严阳愣了一下。
『你不信药师,不信丰饶,不信轮迴。你只信你自己。』
幻朧的声音没有感情,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精神之海。
『你欠了五十亿的债,你姐姐跑了,你没有合同,没有靠山,没有资源。你什么都没有。但你还有一样东西——你没有放弃。』
严阳的精神之海开始翻涌。
『你要是今天放弃了,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你姐姐?对得起闪电?对得起那个在工厂里等著你回去的催债机器人?』
严阳的手握紧了口袋里的银色子弹。
『对得起你自己吗?』
严阳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从药田护罩的残骸中走出来,站在虚空中,面朝造翼人的主舰。
他的身后,是已经破碎的药田。不老药的残株在虚空中漂浮,暗紫色的汁液从断裂的茎叶中渗出,像血。
他的面前,是那只六翼的造翼人。金色的眼睛,洁白的羽毛,慈悲的微笑。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著那发银色子弹。
破神弹。冷玄月给的。
一发就能洞穿神官巔峰的神体。
本来是用来杀麒麟斗罗的。
现在,他用不上了。
严阳把子弹装进魂导手枪,举起枪,瞄准了那只造翼人的眉心。
六翼造翼人看著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你杀不了我。”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是令使。你的子弹,打不穿我的羽毛。”
“我知道。”严阳说。
“那你还举著枪?”
“因为我不打你。”
严阳的枪口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造翼人主舰的核心——那颗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球。眼球在缓缓转动,金色的纹路像轮盘一样旋转。
那是整支舰队的能量核心。也是梵唱传播的源头。
六翼造翼人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敢——”
严阳扣下了扳机。
银色子弹从枪膛中射出,带著一道刺目的光芒,撕裂了虚空。弹头上的符文在飞行中逐一激活,每激活一个,子弹的速度就快一倍。到最后,它已经不是一颗子弹了,而是一道光。
一道洞穿一切的光。
光穿透了主舰的护罩,穿透了梵文屏障,穿透了那颗巨大的眼球。
眼球炸开了。
金色的汁液从破裂的眼球中喷涌而出,像鲜血,又像眼泪。主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舰身上的梵文开始紊乱,有的加速流动,有的停滯不前,有的甚至倒流。
梵唱声停了。
虚空中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了。
六翼造翼人看著自己主舰上那颗碎裂的眼球,沉默了。
然后他看向严阳。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慈悲,也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铭记。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严阳。”
“平安学校的严阳。”六翼造翼人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
他转身,走进了主舰。
主舰缓缓调转方向,朝著虚空的深处驶去。其他的战舰跟在后面,像一群迁徙的飞鸟,渐行渐远。
梵唱声又响了起来,但这次不是从主舰上传来的,而是从那些新生的造翼人口中传出的。十二只新生的造翼人跟在舰队后面,双手合十,缓缓飞行,像十二盏灯,在黑暗中逐渐熄灭。
严阳站在原地,看著舰队消失的方向,手里的枪还举著。
他的手在抖。
整个身体都在抖。
『你做到了。』幻朧说。
“我知道。”
『你杀了造翼人的舰队核心。』
“我只是打碎了它。”
『一样的。没有核心,舰队就失去了能量来源,只能撤退。』
严阳放下枪,看著手里的武器。
枪管还是热的。
“我本来要用这发子弹杀麒麟斗罗的。”他说。
『现在呢?』
“现在……”严阳苦笑了一下,“麒麟斗罗跑了,血魔跑了,娜娜莉跑了,夜辉也跑了。药田碎了,不老药飘了,僱佣兵死了。丰饶民来过了,又走了。”
他环顾四周。
虚空中漂浮著不老药的残株、碎裂的护罩碎片、还有那些没有被带走的尸体。有的尸体已经变成了造翼人,洁白的羽毛在虚空中飘荡,像雪花。
“一地鸡毛。”他说。
『但你活著。』
“对。”严阳把枪收起来,拍了拍口袋,“我还活著。”
他转过身,朝著冷玄月运输舰的方向走去。
运输舰还在,舰长还在等他。
“回去。”他对舰长说。
舰长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启动了引擎。
运输舰缓缓驶离这片虚空。
严阳靠在舷窗边,看著窗外的废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胸口,那颗墮落之种还在,凉凉的,像一块冰。
他的脑海里,幻朧还在,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猫。
他的口袋里,那发子弹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弹壳,还带著余温。
他闭上眼睛。
“闪电。”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忘了,闪电不在他身边。闪电在丰饶工厂,在等他回去。
“我会回去的。”他对自己说。
运输舰驶入了空间通道,窗外是无尽的虚空,和偶尔闪烁的星光。
严阳看著那些星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期中考试。
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