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提溜著杜甫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了郭威面前。
“將军,这廝从逆胡俘虏堆里爬出来的,说自己是唐人。”
杜甫被鬆开后,踉蹌了两步,站稳,抬头看向郭威。
郭威也在看他。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瘦得颧骨突出,衣裳破烂,脚上的鞋只剩半只,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处乾净的地方。
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从俘虏堆里爬出来的人。
“你真是杜甫?”郭威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那个写诗的杜子美?”
杜甫一愣,没想到一个武將竟知道自己的字。
“正是杜某。”
“『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的杜甫?”
“……正是。”
郭威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跟逆胡搅在一起?”
杜甫的脸色暗了下来。
“长安沦陷时,杜某未能逃出,被逆胡掳去。他们將杜某留在身边,逼杜某为他们写歌功颂德的诗文。”
“杜某不肯写,他们便打,打完了继续逼。杜某还是不写,他们便……便让杜某看。”
“看什么?”
“看他们杀人!”
“长安城里,逆胡挨家挨户搜刮財物,稍有反抗便满门屠尽。妇人被掳去营中,老人和孩童被赶到街上,像牲口一样驱赶。”
“出了长安更惨。沿途村庄,逆胡骑兵过处,鸡犬不留……”
“让幼童与战马赛跑取乐,幼童稍有迟缓,便一刀……”
杜甫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双手捂著脸,肩膀剧烈颤抖。
钱大壮骂了一声:“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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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威沉默了片刻,走到杜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杜甫抬起头,泪流满面:“將军,圣人在哪儿?杜某要去见圣人,杜某要告诉他,长安的百姓还在等朝廷,他们还在等!”
“陛下在北面,正在北上灵武。”郭威道,“你会见到他的。”
他转过身,看著官道上横七竖八的逆胡尸体和跪在地上的俘虏,目光冰冷。
“传令,除將领外,所有逆胡俘虏,全部斩首。”
“筑京观。”
京观。
將敌人的首级堆成小山,封土夯实,立於道旁,以震慑来犯之敌。
这是最残酷、最野蛮、也最有效的战爭手段。
杜甫听到这个命令,非但没有反对,反而猛地嘶吼:“大善!”
郭威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不劝劝我?”
筑京观有伤天和,士大夫一般是反对的。
杜甫目光灼灼:“杜某虽是文士,但也是唐人,也有血性!”
郭威看著杜甫,嘴角微微上扬。
“动手!”
……
京观筑成时,已是午后。
数千颗首级堆成一座小山,封土夯实,立於官道旁。
血腥味瀰漫在空气中,经久不散。
郭威站在京观前,面向始平县的百姓,扬声道:
“某要北上灵武,追隨天子,討伐逆胡。诸位愿意追隨的,请儘快收拾行囊。不愿追隨的,多加小心。”
人群沉默了片刻,隨即响起了嘈杂的议论声。
有人犹豫,有人害怕,但更多的人看著那座京观,看著官道上逆胡骑兵的尸体,做出了选择。
“將军,俺跟你走!”
“算俺一个!”
“將军去哪,俺们就去哪!”
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百姓站了出来。
杜甫站在人群边上,与韦应物並肩而立。
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郭威的身影,从京观前走到百姓中间,从百姓中间走到马旁。
“韦兄,”杜甫忽然开口,“这位郭將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韦应物看了他一眼,將马嵬驛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杜甫听完,沉默了很久。
人怎么有种成这样?
“將军真乃大丈夫。”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郑重。
韦应物笑了笑:“所以我跟了他。”
杜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目光更加坚定了。
……
行在。
北上的队伍正在一处驛站歇脚时,一骑快马从南面飞奔而来,满身尘土,马都快跑断了气。
“大捷!大捷!”
骑兵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声嘶力竭。
“武威县侯於始平县大破逆胡前锋!斩首三千,筑京观,宣威大唐!”
全场寂静了一瞬。
然后,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贏了!贏了!”
“郭將军贏了!!!”
“大唐万岁!”
哭声、笑声、欢呼声搅在一起,整个驛站沸腾了。
那个老翁抱著孙子,老泪纵横,嘴里念叨著:“太宗保佑,太宗保佑……將军活下来了……”
正堂內。
李隆基听完稟报,浑浊的老眼闪了闪,手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国之干將。”
语气里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平静。
李亨坐在上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五百人真的挡住了三千铁骑?!
行在安全了!
但,他,又立了一桩大功。
“恭喜陛下。”房琯第一个拱手道贺,笑容和煦,“县侯不负陛下所託。”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得体,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崔涣和苗晋卿站在后面,对视了一眼。
三个人的心思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郭威活著回来了,而且贏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们难受的了。
……
万春公主的马车里。
寧国掀开帘子钻了进来,一脸复杂。
“姑姑,那个熊羆……贏了。”
万春手里正摆弄著那根银簪,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贏了?”
“五百人打贏了三千铁骑,还筑了京观。”寧国坐到她对面,托著腮,“满行在都在喊他的名字,比喊父皇万岁还响。”
万春沉默了一瞬,把银簪慢慢插回髮髻。
“五百对三千……”她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倒是有几分本事。”
“哪有他的功劳?”寧国撇了撇嘴,“要不是他收拢了许多溃兵,哪能贏得这么轻鬆。听说他又带了许多百姓,也不怕被逆胡再给追上。”
万春下意识反驳:“能收拢溃兵,那也是人家的本事,你怎么不去收拢溃兵?”
“哎呀~”寧国眨著大眼,不敢置信,“姑姑,我在替你鸣不平誒,你怎么帮他说话?”
万春一怔,旋即脸色緋红,恼羞成怒:“下去,下去,別来打扰我。”
“姑姑你不会真要嫁给那个熊羆吧?”
“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万春抄起车上的软枕朝寧国砸去。
寧国嘻嘻笑著躲开,连滚带爬地钻出车帘,探头回来做了个鬼脸:“姑姑脸红了~”
“滚!”
软枕飞出车帘,砸在寧国脑门上,寧国笑得前仰后合,跳回了自己的马车。
万春独自坐在车里,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平復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是烫的。
“什么熊羆……”她嘟囔了一句,把脸別向窗外,不去想那个名字。
可偏偏越不想,越是忍不住想。
五百对三千。
那个熊羆是怎么贏的?
就在这时,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良娣!良娣要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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