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平县城。
行在已经在这里停了三天了。
张良娣难產,稳婆说胎位不正,不能顛簸,李亨咬牙下令全军停驻。
渡过渭水后,行在一路北上,经奉天入新平。沿途两个太守听闻逆胡將至,先后弃城而逃。
李亨大怒,命人將二人追回,当眾斩首。
这是新皇登基后砍的第一批人,砍的不是逆贼,是自己人。
百官噤若寒蝉。
但也正因如此,沿途再无官员敢逃。
第二天夜里,孩子终於落了地,是个男孩。
李亨抱著襁褓的手在抖,但他来不及高兴太久。斥候带回了消息,逆胡主力正在集结,方向不明。
队伍仍然走不了。
张良娣產后虚弱,百姓疲惫不堪,许多人走得脚底板都磨烂了。
三天里,整个新平县城笼罩在一种压抑的焦灼中。
禁军加了三倍岗哨,百姓不许出城,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官员匆匆走过,脸色都不好看。
郭威没有消息。
四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
县衙后院。
李隆基坐在廊下的藤椅上,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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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苍老的脸上,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安详。
万春公主跪坐在他脚边,抱著他的手臂,脸埋在他袖子里,闷声闷气。
“我不嫁。”
李隆基没有睁眼:“嗯。”
“我说真的,我不嫁。”
“嗯。”
“父皇你到底听没听!”万春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李隆基这才睁开眼,看著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伸手替她捋了捋鬢边的碎发。
“朕听著呢。说说,为什么不嫁?”
“为什么?”万春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掰著手指头数,
“他杀了杨暄。杨暄再不好,那也与我有过婚约,他一刀就砍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逼死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待我那么好,教我弹琵琶,教我唱霓裳,他说杀就杀了。”
万春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我在马嵬驛见过他。满身是血,凶神恶煞,跟个屠夫似的。他衝进驛馆的时候,我躲在车里,嚇得连哭都不敢哭。”
她说著说著,眼眶又红了。
“那种人,我怎么嫁?嫁过去天天对著一个浑身血腥气的屠夫,我是去做主母还是去做俘虏?”
李隆基静静听完,没有打断。
等万春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万春。”
“嗯?”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李隆基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疲惫,“但朕问你一件事。”
“什么?”
“乱世之中,女人最怕什么?”
万春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最怕的不是嫁给一个粗人,”李隆基的目光落在远处,“最怕的是没有人护著你。”
“贵妃倾国倾城。朕护了她十几年,到最后,朕护不住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压了下去。
“杨暄有权有势,但逆胡一来,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护你?”
“乱世里,只有嫁给有能力的人,才能活下去。”
万春咬著嘴唇,不说话了。
“郭威粗鄙,朕知道。杀人如麻,朕也知道。”
李隆基看著她,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疼惜,
“但他能打胜仗,能聚人心,能在五百对三千的绝境里杀出一条血路。这样的人,至少有胆护住你。”
“可是……”
“朕老了。”李隆基打断了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朕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朕得趁自己还在,给你找一个靠得住的人。”
万春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把脸重新埋进李隆基的袖子里,闷声道:“我还是不想嫁。”
李隆基嘆了口气,伸手轻轻拍著她的背,没有再劝。
这时,寧国公主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显然偷听了很久。
“祖父,姑姑说得对!”
她一溜烟跑过来,蹲在李隆基另一边,义愤填膺,“那个熊羆浑身血腥气,粗鄙不堪,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配得上姑姑?”
“你怎么知道他不识字?”李隆基瞥了她一眼。
“他那个样子,一看就不识字!”寧国振振有词,
“而且他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原来就是个部曲,被发配的家奴。姑姑是大唐的公主,嫁给他简直是……是……”
“是什么?”
“是牛嚼牡丹!”寧国想了半天,憋出了这么个词。
万春从袖子里抬起头,被她逗得破涕为笑:“你从哪学的这个词?”
“从百姓嘴里听得。”寧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李隆基看著这两个丫头,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们啊……”
就在这时,县衙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先是远处隱约的马蹄声,然后是城门方向的骚动,紧接著,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城门口朝县衙方向涌来。
“郭將军回来了!”
“郭將军回来了!”
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整个新平县城都在震动。
李隆基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缓缓站起身来。
万春和寧国对视一眼,同时朝县衙大门跑去。
……
县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李亨带著百官站在台阶上,建寧王和广平王立於两侧,禁军在街道两旁列队。
百姓们涌上街头,踮著脚尖朝城门方向张望。
万春和寧国挤在县衙门廊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城门洞开。
一面大旗率先映入眼帘,紧接著是黑压压的骑兵,铁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寒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如同擂鼓。
后面是步卒,长槊如林,虽然甲冑残破,但队列齐整,杀气腾腾。
再后面是扛著竹枪扁担的青壮,以及数不清的百姓,推著板车,挑著担子,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五百人出去,数千人回来。
大旗之下,一骑当先。
万春终於看清了那个人。
他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甲冑满是刀痕和箭孔,左臂缠著染红的麻布,浑身是伤,浑身是尘。
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坐在马上如同钉在那里,纹丝不动。目光沉稳,不卑不亢,嘴角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像她想像中的熊羆。
没有凶神恶煞,没有暴戾之气。
倒像是……
万春公主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从城门口一路走来,街道两旁的百姓朝他欢呼、哭泣,他只是微微点头,不骄不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的经歷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姑姑。”寧国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有些发虚,“熊羆……好像跟咱们想的不太一样。”
万春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从城门口一直追到县衙台阶前。
郭威在台阶下勒马,翻身下马。
动作乾脆利落,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百官,落在台阶上的李亨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门廊的柱子。
万春来不及缩回去。
四目相对。
只有一瞬。
郭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但万春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猛地缩回柱子后面,背靠著冰凉的石柱,胸口砰砰直跳。
“姑姑?”寧国凑过来,“你脸怎么红了?”
“没有。”万春的声音又快又急,“太阳晒的。”
“可是咱们在阴凉处……”
“你闭嘴。”
寧国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柱子外面,郭威横臂沉肩,声音洪亮。
“臣郭威,幸不辱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