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旧料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从权游开始的阿斯塔特
    威里斯在黑塔熔炉旁的独立石屋里住了下来。楼下是客厅与厨房,楼上是臥室,窗户正对著琴恩河,能看见河面上往来的商船。屋里很安静,只有隔壁锻造间偶尔传来的木炭噼啪声。他每天晨起用餐,隨后便去锻造间,夜里回来洗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些裂纹他早已数过无数遍,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不去想临冬城,不去想老奶妈、密肯、琼恩、罗柏与艾莉亚,只想著碎片、血与咒语。他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只知道必须等下去。
    契约已签,锻造却没有立刻开始——缺料。
    威里斯从墙角拖出长木箱,打开盖子,將那身普通钢甲与直刀一件件取出,摆在莫哈的铁砧上。胸甲布满凹痕破洞,锁子甲裂了数道口子,护臂缺了两块甲片,脛甲被砍出裂缝,直刀刀刃卷边,刀身满是缺口。这是他在科霍尔第一夜杀出来的痕跡。莫哈拿起胸甲反覆翻看,指尖摩挲著那些痕跡,又掂了掂直刀,弹了弹刀脊。他右眼微眯,左眼眶的凹陷在烛光下显得更深。
    “你要打一套和这一模一样的瓦雷利亚钢鎧甲与剑?”
    “一模一样。”威里斯说。
    莫哈將胸甲放回铁砧,又拿起护臂、脛甲、头盔,一件件掂量尺寸。他弯著腰算了许久,嘴里念叨著数字,而后直起身,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
    “全身甲加长剑,至少要六把瓦钢剑的料,或是等价的碎片、甲片、残件。”莫哈又敲了下拐杖,“科霍尔攒了几百年,就这么些,不够。”
    他指向墙角的架子,上面摆著几块断剑、碎甲与残片。最大的一块不过两寸长的剑尖,水波纹细密,是瓦雷利亚末日之前的旧物;最小的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是从胸甲上崩落的甲片,边缘带著火烧痕跡。
    威里斯走过去,一块块看过,转身看向莫哈。
    “这些连一把剑都不够。”
    “不够。”莫哈点头。
    威里斯沉默片刻。“那就去找。”
    莫哈盯著他许久。“科霍尔一直在找。几十年了,收不到新料。瓦钢是贵族传家宝,他们看得比命还重,绝不会轻易出手。”
    威里斯没再说话,转身走出锻造间,穿过院子,径直走向总督府。
    瓦拉索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著一堆帐本。他抬起头,见威里斯走进来,脸上的皮肉微微一颤。手掌按在桌面,手指微抖,声音却还算平稳。
    “你又来干什么?”
    “料不够。”威里斯道,“鎧甲和剑锻打不出。没有旧料,你的契约便是一张废纸。”
    瓦拉索脸色骤变,手指攥紧帐本边缘,指节泛白。“科霍尔一直在收料,却无渠道可循。贵族不肯出手,商人不敢沾染,废墟更是去不得。你让我如何是好?”
    威里斯自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铺在桌上。纸上是他亲手写下的清单,罗列著 297年已知所有瓦雷利亚钢武器的持有者,並非全部,只挑了那些有机会得手的对象。
    “史塔克,寒冰。莫尔蒙,长爪。塔利,碎心。科布瑞,悲嘆。哈罗,黄昏。德拉姆,血雨。罗佳尔,真相。”威里斯的手指从第一个名字划至最后,“除史塔克外,其余皆可动手。”
    瓦拉索望著清单,喉结滚动。“你疯了。这些皆是大家族,瓦雷利亚钢剑传承数百年,你要我去抢?”
    “不是抢,是骗。”
    “如何骗?”
    “写信告知他们,科霍尔寻得全新重铸之法,可用更少旧料锻打更好的剑。请他们將瓦雷利亚钢剑送来科霍尔,免费重铸,只取边角料。重铸后的剑更胜从前,边角料归科霍尔所有。”
    瓦拉索凝视他许久。“他们会信?”
    “塔利会信。蓝道?塔利一介武夫,不通锻造,只知佩剑老旧,欲求更佳。莫尔蒙不会信,杰奥?莫尔蒙身在守夜人,长爪在他手中,绝无可能寄送。科布瑞或许会信,林恩?科布瑞身为佣兵,手头拮据,或许愿意以边角料换取钱財。铁群岛的哈罗与德拉姆两家不识字,信件送去,找人念诵之后,或许会上当,或许不会。”
    “罗佳尔呢?”
    “罗佳尔是里斯商人,识得宝物,不会寄送。但他重利,可花钱买下。科霍尔出价,他自会出售。”
    瓦拉索沉默良久。“我们没有足够的钱財。”
    “那就抢。”
    瓦拉索指尖一顿。“抢谁?”
    “抢那些不识货的。多斯拉克人手中亦有瓦雷利亚钢,只当寻常兵刃使用。派无垢者去夺,科霍尔不必沾手,脏活交由佣兵团处理。亮帜团、次子团、猫之团,谁接活,谁便去做。”
    瓦拉索靠在椅背上,闭目许久,方才睁眼看向威里斯。
    “你可知此举后果?科霍尔的名声將毁於一旦,日后再无人敢送来瓦雷利亚钢。诸国甚至可能联手覆灭科霍尔。”
    “那是日后之事。”威里斯道,“眼下的问题是,无料便一事无成。你的契约是废纸,金库已空半数,无垢者亦折损数十。你还有什么退路?”
    瓦拉索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復又叩动。“我不同意。”
    威里斯不言,上前一步,右手五指张开按在瓦拉索麵前的桌上,指节扣入木纹,桌面发出细微裂响。他並未发力,桌面却已开裂。瓦拉索望著那五道指痕,喉结微动,抬眼看向威里斯的双眼。那双眼眸呈灰色,平静如冬日寒湖,无半分波澜。
    莫哈拄著拐杖,自角落缓步走出。他方才一直静立在此,未曾言语。右眼死死盯著威里斯,盯著桌上的指痕,盯著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灰色眼眸。他活了七十年,见过狠辣之徒,勇猛之士,亡命之辈,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非是凶狠,而是冰冷;非是强悍,而是坚硬;非是不顾性命,而是漠视一切性命,他人的,自己的,皆无分別。
    “答应他。”莫哈开口。
    瓦拉索转头看向莫哈,眼中惊恐转为绝望。“科霍尔的名声——”
    “名声可再筑,性命仅一条。”莫哈將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你死了,科霍尔自会另立总督,名声犹在,可你的性命,却再无挽回余地。”
    瓦拉索默然,双手自桌面垂下,落在膝头,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许久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威里斯收回手,桌面上留下五道深痕。
    “写信,行骗,强夺,不计代价。”威里斯道,“两年之內,我要见到料。”
    说罢,他转身离去。
    瓦拉索动用了科霍尔所有的资源。
    第一封信发往角陵,收信人蓝道?塔利。信中言道,科霍尔寻得新式重铸之术,可令瓦雷利亚钢剑纹路更密、剑身更轻、永世不锈。愿为塔利家族免费重铸碎心,仅收取重铸边角料为酬。请將碎心送至科霍尔,重铸完毕即刻归还,往返运费皆由科霍尔承担。
    蓝道?塔利並未回復。瓦拉索再修一书,措辞愈发恭敬,依旧石沉大海。第三封信,他附上一小块科霍尔重铸过的瓦钢样品,取自莫哈废料堆中的边角料,纹路细密,光泽如新。蓝道?塔利终於回信,信上仅有一字:“不。”
    威里斯將信放下。“下一个。”
    第二封信发往心宿城,收信人林恩?科布瑞。信中称,科霍尔愿为科布瑞家族重铸悲嘆,分文不取,分毫料不扣,重铸后剑身硬度可提升三成。条件仅为將悲嘆送至科霍尔,重铸完毕归还,科霍尔只留过程中脱落的碎屑。林恩?科布瑞回信说,他不在心宿城,如今在君临为佣兵,佩剑由家族保管,他做不得主。威里斯將信放下。“下一个。”
    第三封信发往熊岛,收信人梅姬?莫尔蒙。信中言明,科霍尔愿为莫尔蒙家族重铸长爪,不收费,不扣料。莫尔蒙家族未有只字回復。威里斯心知缘由,长爪在杰奥?莫尔蒙手中,驻守长城,不在熊岛,信件根本送不到实处。
    第四、第五封信分別发往铁群岛,收信人为哈罗家族与德拉姆家族。科霍尔始终未收到回音,威里斯也无从分辨,他们是不识字,还是不愿理会。
    第六封信发往里斯,收信人罗佳尔家族。信中提议,科霍尔愿以瓦钢重铸技艺为酬,换取对方手中瓦钢旧料,以术换料,不另议价。罗佳尔家族回信称,手中確有一柄断剑可售,开价二十万金龙。瓦拉索將信狠狠摔在桌上。“二十万?一柄断剑也配二十万?他疯了不成。”
    威里斯拿起信,细看一遍。“给他十五万。”
    “我们根本拿不出十五万。”
    “那就抢。”
    亮帜团接了一单生意。一个多斯拉克小部落手里有两把瓦雷利亚钢亚拉克弯刀,是他们从瓦兰提斯商人那儿抢来的。亮帜团花了两千金龙买了一把,又抢了另一把。两把刀送到科霍尔的时候,刀身上还带著干了的血跡。莫哈把刀擦乾净,放在架子上。两把刀的纹路不一样,一把是古瓦雷利亚原铸的,另一把是后来重铸的,纹路很粗糙,但料子是真的瓦雷利亚钢。
    次子团也接了一单。一个里斯商人的船在洛恩河上被海盗劫了,船上货物里有一把瓦雷利亚钢匕首。次子团找到了海盗窝,杀了十二个人,把匕首拿了回来,代价是死了三个佣兵。瓦拉索付了五百金龙抚恤金,又给了三百金龙佣金。莫哈把匕首放到架子上,说了一句:“太贵了。”
    猫之团接了一笔更大的单子。一个瓦兰提斯商人在爭议之地被多斯拉克人抢了,货物里有半副瓦雷利亚钢胸甲。猫之团追了半个月,在多斯拉克海里找到了那个部落,杀了三十多个多斯拉克人,把胸甲抢了回来,代价是死了七个佣兵,伤了十几个。瓦拉索付了一千金龙抚恤金,又给了五百金龙佣金。莫哈把胸甲放在架子上,没说话。
    罗佳尔家族的断剑没买成,十五万金龙,科霍尔根本拿不出来。威里斯说:“写信给罗佳尔,就说科霍尔用重铸技术换。帮他们重铸两把剑,不收钱,只拿边角料。他们出料,我们出技术。”罗佳尔家族回信答应了,把断剑和另一把完好的瓦雷利亚钢剑一起寄了过来。莫哈重铸了两把剑,损耗下来的边角料归科霍尔,这些料够打好几片甲。
    一年半之后,架子上的碎片堆成了一小堆。断剑、护腕、胸甲、头盔、匕首、亚拉克弯刀,还有各种边角料。莫哈把所有料称了一遍,算了算,足够打一整套全身鎧甲和一把长剑,还能有剩余。他把结果告诉威里斯时,右眼眯著,嘴角往下撇,手指却在铁砧上敲了两下——这是他高兴时的习惯。
    “够了。”
    威里斯看著那堆碎片。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年代、不同的主人,有的纹路细密,有的粗糙,有的暗红,有的深灰。把它们熔在一起,重铸锻打,就能变成新的鎧甲、新的剑。
    莫哈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什么时候开始?”
    威里斯看了他一眼。“明天再说。”
    说完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