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拉索动用手下所有渠道收集瓦雷利亚钢之后,威里斯就再也没有见过总督本人。信使前来传信,僕人送来食物,无垢者偶尔通报进度,可瓦拉索始终没有露面。威里斯並不在意,他不在乎瓦拉索躲在哪里,只要搜集进度不拖延,他便一概不问。
每天送来的食物分量越来越大。威里斯的身体在疯狂渴求能量,那不是普通的飢饿,而是从骨髓里涌出来、近乎发狂的食慾。他从前也有过类似感受,却从未如此强烈。每一顿饭,他都要吃下相当於五个人的食量。燉菜、烤肉、麵包、奶酪、蜂蜜、水果,无论什么,他都能吃得乾乾净净,餐盘堆成小山,依旧填不饱腹中的飢饿。
他的身体在飞速生长,並非缓慢变化,而是肉眼可见地拔高。第一周,裤腿短了一截;第二周,外套袖子缩到手腕以上;第三周,他进出石屋的门框都必须弯腰。他向僕人借了尺子一量,身高已有两米三。又过一个月,两米三五;再过一月,两米四。肩膀越来越宽,手臂愈发粗壮,那套从学城带来的普通钢甲早已不合身,胸甲扣不上,护臂勒得小臂发紫,脛甲卡在小腿上拔不下来。他索性將鎧甲脱下,只光著上身套著外套,扣子系不上,便用一根皮带束在腰间。反正他平日也不常穿甲,只是偶尔试穿一下大小。
莫哈来看过他一次,站在面前仰头打量,右眼微微眯起。
“你还在长?”
“嗯。”
“长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莫哈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没再多问,转身离去。威里斯清楚他在顾虑什么——瓦钢鎧甲的尺寸定不下来,便无法锻造;没有鎧甲,之前的契约便形同虚设。可威里斯並不著急,他的身体告诉他,生长还未结束。
食物里的问题,威里斯在第二个月就察觉了。
並非味道不对,而是身体的反应异常。每次喝完燉菜和肉汤,心跳都会骤然加快,紧接著一股微弱的热流在血管里扩散,如同饮下烈酒。並不难受,反而有种莫名的舒畅。他起初以为是吃得太多,后来才发现,这种反应只针对肉汤与燉菜,麵包和水果则毫无效果。
某天,他端起肉汤喝了一口,舌尖那熟悉的灼热感让他顿住。他在学城尝过里斯之泪,马尔温曾给他试过稀释后的样品,那种微苦微涩、入喉如细针穿刺的滋味,他记得十分清楚。这碗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淡了许多。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碗,依旧照常吃喝。第一天心跳加速,第二天热流更甚,第三天开始额头出汗,第四天出汗更多,到第五天,身体便彻底適应了。里斯之泪融入血液,被分解、吸收、转化,不適感彻底消失。
一个月后,肉汤与燉菜里的毒药剂量明显加大,威里斯一口便能尝出,灼热感比从前强了数倍。可他已经毫无不適,身体將毒素完全吸收,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力量在增长。他走到锻造间里最大的铁砧前,这铁砧重达三吨,平日需用滑轮才能吊起。威里斯蹲下身,单手扣住底座边缘,深吸一口气,稳稳將三吨重的铁砧举过头顶。双腿不颤,腰背不弯,只手臂青筋暴起,皮肤却完好无损。他轻轻將铁砧放回地面,震得地面微微一颤。莫哈从里屋走出,见铁砧位置挪动,右眼猛地睁大,却终究没有开口询问。
又过一个月,食物里的剂量再次增加,威里斯咽下后依旧毫无反应,身体已然彻底免疫。从那之后,食物里便再没有加过毒药。威里斯心里明白,瓦拉索和莫哈已经知道毒药失效,只是以为他毫不知情。他不打算戳破,至少现在还需要二人活著。等鎧甲和长刀锻造完成,一切自有了结。这些年死在他们手里用於血祭的奴隶,远比他杀过的无垢者还要多,他们本就该死,只是时候未到。
搜集瓦雷利亚钢的进度,比威里斯预想的要慢。
並非渠道不通,而是路途遥远。科霍尔的信使跑遍潘托斯、密尔、里斯、瓦兰提斯,每一笔交易都要等待对方回復、寄送样品,由莫哈辨別纹路真偽,再等瓦拉索拨款、货物运送,一来一回,短则一月,长则三月。威里斯並不催促,他知道催也无用。他每日在锻造间跟著莫哈学习重铸技艺,咒语、炉温、摺叠锻打、淬火时机,莫哈一日教一句,他便学一句,学熟练透,再学下一句。
亮帜团、次子团、猫之团也送来不少瓦钢。多斯拉克人手中的瓦钢亚拉克弯刀、海盗窝藏的瓦钢匕首、爭议之地战场捡到的瓦钢碎片,被佣兵团一件件送往科霍尔,瓦拉索则一笔笔付钱。科霍尔的金库日渐空虚,架子上的碎片却越堆越多。断剑、护腕、胸甲、头盔、匕首、弯刀,一块块堆叠在一起,暗红色的纹路在烛光下缓缓流转。其中一把瓦钢匕首刀身完好,只是刀柄上的宝石脱落,威里斯拿起看过,刀刃锋利,纹路细密,便將它单独放在一旁,留作放血之用。
威里斯时常站在架子前,一块块打量那些碎片。有的纹路细密,出自古瓦雷利亚;有的纹路粗糙,是后世重铸之物;有的暗红如乾涸的血,有的浅淡似铁锈。他不知道这些碎片曾属於谁,曾是哪柄剑、哪副甲,但他清楚,它们终將铸成属於自己的鎧甲与长刀。
第十八个月,莫哈將所有材料称重核算,全身甲配一把刀,刀身厚度全看材料多少。莫哈算了整整一天,才將结果告诉威里斯。
“够打一副全身甲和一把刀。刀身四尺半,宽五指,厚度——”他顿了顿,“八毫米。”
威里斯略一思索:“一厘米不够?”
“不够。料就这么多,八毫米已是极限。”
威里斯点头:“八毫米便八毫米。”
莫哈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你的身高还没稳定,鎧甲打早了,穿不上。”
威里斯心中有数,生长速度虽已放缓,可每月仍会增长一两毫米,疯狂的食慾也在渐渐消退。从最初每日五顿、每顿五人份,慢慢减到四顿四人份、三顿三人份,如今只需一日三顿、每顿两人份便足够。身体的发育,快要结束了。
又过了半年,威里斯年满十八岁。
他的身高最终停在了两米四二,连续三个月,墙上的刻痕再无变化。飢饿感几乎彻底消失,每日三顿两人份的食量,不多不少。体重稳定在六百斤出头,没有半分脂肪,全是紧实的肌肉与厚重的骨骼。皮肤比从前更加坚韧,瓦钢匕首划过,只留下一道白印,转瞬便消失无踪。骨头硬如精铁,铁锤敲击只发出沉闷声响,毫无痛感。他站在铜镜前,肩宽胜过门框,手臂比寻常成年人的大腿还要粗壮,手掌从腕线到中指末端,將近一尺长。他早已不是少年,而是一个成年的巨人。
莫哈来看过他数次,每次都仰头打量,右眼眯起。最后一次来时,他终於开口:“你不长了。”
“不长了。”威里斯答道。
莫哈拐杖轻点地面:“那可以开工了。”
威里斯从墙上取下那把从学城带来的普通钢直刀,放在桌上。刀刃布满缺口,刀身满是凹痕,只有刀柄上的绿白格纹绑带依旧完好。他轻轻摸了摸刀柄,將刀推到一旁。
“鎧甲按我的尺寸打,刀就按之前算的厚度。”
“八毫米。”
“嗯。”
莫哈拄著拐杖走到炉膛前,用铁鉤拨了拨炭火:“你的血准备好了?”
威里斯从床头取下那把完好的瓦钢匕首握在手中,三寸长的刀身呈深灰色,暗红色纹路在烛光下流转。他用刀尖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鲜血涌出,伤口却在几息之间便癒合如初。
“准备好了。”
莫哈开始丈量鎧甲尺寸,拿著软尺在威里斯身上仔细测量,胸围、腰围、肩宽、臂长、腿长,每一个数字都报给疤脸男人记录在羊皮纸上。威里斯静静站著,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丈量完毕,莫哈退后两步,仰头看著他。
“你穿上这副甲,就不再是铁匠了,是战士。”
威里斯披上外套:“我是铁匠。”
莫哈拐杖敲地:“你是疯子。”
威里斯没有答话,走出锻造间,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石屋。他坐在桌前,將瓦钢匕首放在桌上,烛光落在暗红色的纹路上,如同血管蔓延。他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刀刃。
他躺到床上,头顶几乎抵到床尾的木板。天花板上的裂纹早已数不清,他闭上眼。
明日还要早起。鎧甲未锻,长刀未铸,但一切都快了。等锻造完成,等技艺学成,他会披甲掛刀,离开科霍尔。瓦拉索和莫哈,绝不会活著看见他离去的背影。
他翻身面向墙壁,又数了一遍墙上的裂纹,隨后彻底闭上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