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科霍尔一路辗转至潘托斯,威里斯一路跟著货商,直至將货物平安送到码头,才算真正走完这趟漫长行程。
码头上的人见到他,全都停下了动作。一个身披灰色全身甲的巨人,身高两米四二,肩宽胜过门框。深灰色甲片上,暗红色纹路在阳光下缓缓流转,似血脉,又似火焰。亮银色直刀悬在腰间,刀柄上的绿白格纹绑带在日光下格外醒目。头盔夹在腋下,他的脸庞裸露在外,灰色眼眸平静得如同冬日冰封的湖面。四下无人作声,码头的搬运工、水手、商人,纷纷停下手头活计,怔怔望著他。
威里斯没有理会旁人,牵著马朝码头出口走去。
出口外停著一辆黑色马车,车体宽大,镶著金边,车顶立著一只青铜渡鸦。马车旁站著十二名护卫,身著黑色鳞甲,手持长矛,腰间配著短剑。他们头戴青铜头盔,面具上刻著狮身人面图案。领头的是个高瘦男子,脸上一道疤痕从额头斜划至下巴,身穿深蓝色外套,腰间悬著长剑。他见威里斯走出,上前一步,右手按在左胸,深深躬身。
“威里斯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潘托斯口音,“伊利里欧?摩帕提斯总督已恭候多时,请上轿。”
他身后停著一顶轿子,通体黑色,镶著金边,轿顶同样立著青铜渡鸦。四名赤膊壮汉抬著轿子,肌肤上纹著黑色符文。
威里斯望著那顶轿子,並未挪动脚步。“伊利里欧怎么知道我今日抵达?”
疤脸男子腰弯得更低了。“科霍尔的消息,在您尚未抵达诺佛斯时便已传开。总督料定您必会途经潘托斯,已派人在码头守了半月。”
威里斯沉默片刻,將韁绳递了过去。“马餵好。”
疤脸男子接过韁绳,转手交给身后护卫。“遵命。”
威里斯没有上轿,只跟在轿旁行走。铁靴踏在石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十二名护卫分列两侧,长矛竖直,矛尖朝上。一路无人言语。潘托斯街道宽阔,行人见到这支队伍,纷纷避让,无人敢多瞧一眼。
行了半个时辰,一行人来到一座巨大的白色石楼前。楼门两侧立著大理石柱,柱上雕刻著狮身人面怪兽。门口两名守卫身披光亮鳞甲,手持长矛,见队伍到来,立刻推开大门,侧身恭迎。威里斯迈步而入。院內铺著青石板,缝隙间生著青苔,四周白色楼宇窗欞窄小,墙面上爬满常春藤。院子另一头长著一棵橄欖树,树干粗壮,需一人合抱,树冠浓密,遮去半边天光。空气中瀰漫著花香与香料的气息。
疤脸男子停下脚步,转身对威里斯道:“马便交由属下照料,请隨我来。”
威里斯跟著他走进主楼。走廊宽敞,地面铺著红色地毯,墙上掛著壁毯,银制烛台內烛光跳动。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橡木门,门上刻著渡鸦纹章。疤脸男子推开门,侧身让行。
“总督正在里面等候您。”
威里斯走了进去。
大厅极为宽敞,比锻造间还要大上两倍。地上铺著深红色地毯,墙上悬掛著巨幅掛毯,织著渡鸦与龙的图案。天花板高耸,绘著坦格利安家族的征服战爭,巨龙在天穹翱翔,下方是匍匐臣服的大军。大厅中央摆著一张长桌,铺著雪白桌布,摆满了食物:烤乳猪、燉羊肉、烤鹅、麵包、奶酪、蜂蜜、鲜果与葡萄酒,琳琅满目地堆了一桌。
伊利里欧?摩帕提斯站在长桌另一头。他身著紫色丝绸长袍,绣著金色花纹,金髮梳得油亮,鬍鬚分成两叉,手指上戴著多枚宝石戒指。见威里斯进来,他並未落座,只是垂手而立,微微低头。姿態並非待客,而是下级等候上级的恭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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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里斯大人。”他声音不高,带著潘托斯口音,平稳而恭敬,“科霍尔的事,我听说了。一千名无垢者。你一人面对。无垢者从不逃跑,战至最后一刻。七百人战死,三百人撤退——不是溃逃,是奉命后撤。我敬重他们。”
威里斯看著伊利里欧。这胖子懂无垢者的规矩,不敢胡言。
“你杀的不是七百懦夫,是七百死战不退的战士。你的实力,我无法想像。”伊利里欧再度低头,“我请您前来,並无恶意。科霍尔之事与我无关,瓦拉索是科霍尔总督,我是潘托斯总督。他死了,我不必为他负责。我只想见您一面,略备薄宴。若您不愿,隨时可以离开,无人敢拦。”
威里斯没有说话,手按在刀柄上。伊利里欧一动不动,脸上没有笑意,也无多余表情,只低头等候。
许久之后,威里斯鬆开了刀柄。“你找我干什么?”
伊利里欧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直视威里斯的眼睛,只落在他的胸甲上。“我听说您要前往东海望,再返回临冬城。若您需要船只,我已备好,今日下午便可出发。”
威里斯走到长桌前坐下,拿起一块麵包撕下一块,咀嚼咽下。
“不急。”他说,“和奈德大人约定的日子还没到,还早著呢。”
伊利里欧眉毛微动。“还早?那您打算……”
“在潘托斯待一阵子,看看热闹。”
伊利里欧沉默一瞬,隨即笑了。那不是精明算计的笑,而是放鬆且意外的笑意。他微微躬身,双手垂在身侧。
“那您便住在我这里。吃住全包,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一切开销,由我承担。”
威里斯看著他。“为什么?”
伊利里欧抬头,目光依旧避开他的双眼。“因为您是贵客。您在潘托斯多留一日,我的安全便多一分保障。况且——您不欠我什么。您肯住下,是我的荣幸。”
威里斯不再说话,继续吃著麵包。伊利里欧站在一旁,既不坐下,也不离开。等威里斯吃完,他才轻声问道:“您想先去看看潘托斯的角斗场?还是去港口瞧瞧船只?或者……我让人带您去浴场?”
威里斯站起身。“先看看街。”
伊利里欧点了点头,拍了拍手。疤脸男人从门外进来,低头垂目。
“带威里斯大人在城中转转。他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所有花费,记在我帐上。”
疤脸男人躬身行礼。“遵命。”
威里斯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伊利里欧。”
“在。”
“船票留著,我走的时候用。”
“遵命。”
威里斯推门离去。伊利里欧仍站在原地,低著头,直到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才直起腰,走到长桌旁坐下,倒了一杯葡萄酒饮下。他的手没有颤抖,额头上却渗出一层细汗。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怪物。”
潘托斯的街道十分宽阔,两旁都是石砌房屋,店铺一家挨著一家。威里斯走在街上,疤脸男人跟在身后,始终保持三步距离。没有护卫,没有轿子,只有他们两人。疤脸男人一言不发,威里斯也沉默不语。他路过香料店,在门口驻足闻了闻,没有进去;走过武器店,看了一眼墙上掛著的刀剑,也没有进去;经过麵包店时,买了一条黑麵包,边走边吃。
走了半个时辰,他在一处广场停下。广场中央有座喷泉,泉顶立著一尊骑马战士的青铜雕像。四周贵族宅邸与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威里斯站在喷泉旁看著人群,他身边三米之內,空无一人,没人敢靠近。
疤脸男人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前面就是角斗场,今天有比赛,您要看看吗?”
威里斯略一思索。“看看。”
疤脸男人领著他走进角斗场。场子不大,由石块砌成,能容纳几百人。场上两名角斗士正在搏杀,一人持剑,一人握斧。威里斯坐在最后一排静静看著,缠斗了一刻钟,持斧的角斗士获胜,持剑的倒在地上死去。观眾们高声欢呼,威里斯却没有鼓掌,起身走出了角斗场。
“不好看?”疤脸男人问道。
“太慢。”
疤脸男人不敢再多问。
威里斯在潘托斯住了七天。他看了角斗,逛了集市,去了浴场,吃过烤鱼,也喝过葡萄酒。他什么也没买,也没和任何人交谈。疤脸男人每日跟著他,付钱、引路,始终保持沉默。
第七天晚上,威里斯回到伊利里欧的豪宅。总督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回来,微微低头。
“威里斯大人,您回来了。房间已经备好,您还有別的吩咐吗?”
威里斯看著他。“住到什么时候?”
伊利里欧腰弯得更低。“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里便是您的家。”
威里斯没有说话,径直上楼回到客房,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画的龙依旧张著翅膀、喷吐火焰。他翻身面向墙壁,墙上那幅渡鸦棲在橄欖枝上的画还在。他看了许久,缓缓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