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总是要好走一些,路也看得更清楚了。
矗天峰下较远的地方,还有一座没有受到雪崩波及的小镇。另一边小镇的覆灭,没有对它造成任何影响,依然是,日出而坐日落而息。
秘境开启时,这里也曾热闹过几日,修士们来来往往,把酒钱都抬高了三分。如今秘境关闭,那些修士要么进了山再没出来,要么早早散去,镇子便又冷清下来,只剩下那些无处可去的凡人,守著空荡荡的铺面,等著不知何时才会再来的客商。
李白走进镇子的时候,是午后。
阳光懒洋洋地晒著,黄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路边的屋檐下坐著几个老人,眯著眼打盹。他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酒肆,在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酒,两个小菜。酒是劣酒,菜也不香。他不在意,慢慢喝著,听著邻桌几个行商低声议论。
“……听说柳家的人也折在里面了,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可不是嘛,那雪崩来得太突然,谁逃得掉?就连那些飞来飞去的仙师,不也死了好几个?”
“嘘——小声点!让孙家的人听见,你不要命了?”
“孙家?孙家二家主不也……”
“闭嘴!那事还没完呢,孙家正在到处找凶手,你提这个是想找死?”
李白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著窗外漏进来的阳光,碎成一小片金色。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不是吵闹,是一种被压抑的、带著恐惧的骚动。酒肆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几个行商放下酒杯,脸色微变。李白放下酒杯,朝门外看了一眼。几个穿著锦袍的修士正站在街中央,胸口绣著同一个“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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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面容刻薄,嘴角往下撇著,一双三角眼扫过街边的摊贩,像在清点自家的牲口。她身后跟著五个年轻修士,个个趾高气扬,手里拿著鞭子,不时抽一下路边的货摊,把摊主嚇得缩成一团。
“这个月的供奉,该交了。”中年妇人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划过瓷面,“孙家替你们镇守一方,你们总不能白吃白喝吧?”
一个老翁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双手捧著递过去。一个年轻修士接过,掂了掂,嫌恶地皱了皱眉。“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
“仙师……小老儿实在只有这么多了……”老翁的声音在发抖。
“那就把摊子收了,別占了地方。”年轻修士一脚踢翻了他的货摊,乾果、草鞋滚了一地。老翁扑在地上捡,眼泪掉在黄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街边的凡人低著头,没有人敢说话。有几个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中年妇人站在那里,脸上不仅没有怜悯,反而充满了不屑,似乎在说:凡人的一切与她无关。
李白放下酒杯。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世上不平事太多,躲也躲不掉。
躲不掉,那就管!
李白走过去。
他径直走到那年轻修士面前。年轻修士抬起头,看见一个布衣青衫、腰间悬剑的年轻人,身上没有灵气波动,脸上带著赶路的疲惫和冻伤的青紫。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嗤了一声。“滚开,別挡道。”
李白没有滚。他伸手,从年轻修士靴下抽出那只草鞋,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然后把草鞋放在老翁手里,扶著他站起来。
“老人家,回去吧。”他说,声音充满了莫名的平静。
老翁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谢谢”,又不敢说。他看了一眼那几个修士的脸色,嚇得一哆嗦,抱著草鞋和乾果,跌跌撞撞地跑了。
年轻修士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他妈找死——”
他抬手就是一拳。
就在此时,秋风起了。
不是从矗天峰的方向来的,是从山坳那边,穿过一片还没落尽叶子的林子,悠悠地吹进镇子。风不大,带著草木枯黄的气息,把黄土路上的尘土捲起来,细细的一缕,像有人在写字。
李白的剑动了。
非是御风,而是乘风。
风来的时候,他的剑刚好抬起来,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恰好遇见。剑刃顺著风的方向斜斜一指,没有破空声,只有风的低语,呜呜的,像远山的嘆息。
风变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重”了。那风里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雨后山林的气息,溪水漫过青苔的凉意,秋天第一片叶子落地时溅起的尘埃。那不是风,是山川河泽的呼吸。李白的剑便带著山川河泽之力。不多,一丝。这一丝,已经够了。
修士衝上来。
一拳砸向李白胸口,灵力包裹著拳头,发出低沉的轰鸣。李白没有挡,剑顺著风轻轻一舞,第一次硬撼修士的攻击!
拳剑相交,被震退的反而是那名修士!
李白甚至没有用剑刃,只用了剑脊,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强,但直觉告诉他,用剑脊就够了!
一声惨叫,那名修士捂住拳头,鲜血从指缝间流出,还能看到微小的骨茬。但这並没有阻止战斗,第二个修士从侧面踢来一脚,灵力灌注在腿骨上,带著呼啸的风声。李白的剑慢悠悠地抬起来,剑尖在风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弧。那一脚踢进弧里,像是踢进了一个漩涡,力道被带偏了方向,从他身侧掠过,踢在空处。
不对劲!中年妇人眼神微变,这个管閒事的没有灵力!是凡人?凡人怎么可能伤到自己的手下?
但紧接著,又是一声惨叫,第二名修士的腿骨碎了!还是只用了剑脊,拍碎的!李白知道,用了剑刃,这条腿肯定断了!
李白的剑明明不快,为什么他们躲不开?挡不住?
怎么躲?没法挡。不是剑太快,不是剑太强,是那柄剑不在他们能触及的地方。它在风里,在风走过的每一条缝隙里,在树叶与树叶之间的空隙里。风无孔不入,李白的剑便无孔不入。
中年妇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看出来了——不是李白的剑有多精妙,是他“在”风里。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出剑,都恰好踩在风的节奏上。不是他追上了风,是风托著他。他站在那里,像一片落叶,像一缕炊烟,像山间那些隨风摇摆、却从不折断的细竹。
“围住他!”她厉声喊道,“他只是一个凡人,打中一下就倒了!”
三个修士同时扑上来。拳、掌、法器,从三个方向封死了李白的退路。他们不信,一个凡人,能挡住三个修士的同时进攻。
李白没有挡。他乘著风,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是没有了重量,像一片被风捲起的叶子,从拳风的间隙中飘过。三个修士的拳头撞在一起,灵力四溅,炸得黄土路上多了几个坑。李白站在三步之外,衣角还在轻轻飘动。
中年妇人终於忍不住了。
筑基中期的灵力全力催动,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李白射来。掌风呼啸,灵力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光,直取他的心口。这一掌,她用了全力,不留余地。
李白的剑迎上去。
剑脊顺著风的方向,画了一道弧,像一弯浅浅的月牙。剑掌相交,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一声闷闷的“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散了。中年妇人的掌力,那一团凝练的灵力,在触及剑脊的瞬间,被风撕开了一个口子,散了,像一团雾被吹散。
她愣住了。她的掌力不是被挡住的,是被“吹”散的。那柄剑上没有灵力,没有杀意,只有风。而风,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你怎么挡?
她又攻了三招。每一招都被李白的剑轻轻拨开,像拨开垂到眼前的柳枝,像拂去书页上的灰尘。她想打中他,哪怕一拳,一掌,一指。但她的拳永远差一寸,她的掌永远慢一拍,她的手指永远碰不到他的衣角。不是他快,是她在逆风,他在顺风。她在对抗风,他在乘风。
她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和李白打,她是在和风打。而风,你打得过吗?
李白退了一步。不是被逼退的,是风把他往后推了一寸。剑脊拍在中年妇人的肩头,不重,但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踉蹌了两步,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抬头看见李白的剑已经垂了下来,剑尖点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停了。
那阵从山坳里吹来的秋风,在吹过镇子之后,悠悠地散了,像完成了什么使命。李白站在黄土路中央,衣角不再飘动,剑也安静了。
四个修士站在原地,没有人敢再动。他们看著李白,眼里满是不甘、不解,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他们不明白——一个凡人,一个没有灵根、没有修为的凡人,为什么打不中?为什么每一拳、每一掌、每一次攻击,都差了那么一点点?
中年妇人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的双掌,她不久前已经迈入筑基,踏足仙道!她的裂空掌是黄阶上品功法!不应该打不过一个凡人,也不可能打不过一个凡人才对?
可眼前这一幕如何解释?
不对,他肯定不是凡人!一定不是!
中年妇人怒喝:“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白没有看他们。他把素月剑插回鞘中,转过身,朝街尾走去。他的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踩在自己家的地上。
中年妇人看著他的背影,没有追。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至少她现在还站著,如果追上去,她也倒下了,那……
走出镇子的时候,风又来了。从矗天峰的方向吹来的,带著雪山的寒意,把他的衣角吹起来,猎猎作响。李白停下来,站在路口,望著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念道:“我本楚狂人……”
念到这里,他顿住了。沉默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
“得改一改了。”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凤歌笑天仙。”
他没有回头。风从矗天峰的方向吹来,吹不动那道青衫背影。身后的镇子里,那四个修士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们不懂诗,但他们听懂了那个“笑”字。这个凡人在笑他们,笑所有自以为是的修士,笑这天地间一切高高在上的存在。
但他们无话可说。因为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他们真的拿他没辙。不是打不过,是够不著。他在风里,而他们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