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紧隨其后,身形如电般赶到的展昭,在看到巷內这一幕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自詡轻功冠绝天下,可与这位林司长比起来,简直就是瞒跚学步的婴孩与翱翔九天的雄鹰之別。
他终於深刻理解了,为何圣皇会降下那道石破天惊的旨意。
这位,根本就不是凡人!
然而,职责在身,展昭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快步上前。
为了遵循圣皇【百姓面前不许言论天魔之事】的保密要求,他必须打断现场的问询。
“司长。”展昭对著林白一抱拳,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魔人血污秽气极重,恐污了您的眼。我们————去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吧。
林白瞥了他一眼,看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带路。”
他言简意賅,目光从那滩污渍上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三人成行,都是当世的【绝顶高手】。
展昭和周通在前,將毕生所学施展到了极致,身形在鳞次櫛比的屋檐上化作两道流光,直奔镇武司总部。
很快,天枢阁那標誌性的塔顶遥遥在望。
展昭和周通同时提气,身形如大鸟般从高空滑翔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天枢阁的门前。
两人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汗。
这一路全力施为,对內力的消耗著实不小。
他们转过身,望向来时的方向,准备恭迎司长。
空空如也。
街道上人来人往,屋顶上空无一人。
周通一愣:“司长人呢?”
展昭眉头紧锁,心中同样泛起嘀咕。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就在这时,一个悠閒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到了?”
两人身体一点点地转了过去。
林司长竟然早已来到,神色平静,衣角甚至都没有一丝褶皱!
甚至阁楼前的石桌旁,林白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方丝帕擦拭著嘴角,桌上还摆著一碟吃得乾乾净净的精致糕点。
他好像不是跟著他们飞掠而来,而是一直就就在这里,等著他们。
他————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甚至还有閒情逸致用了份午膳?
展昭和周通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骇然与苦涩。
他们拼了老命赶路,在这位司长眼中,恐怕就跟饭后散步差不多。
他们甚至有一种荒谬的错觉,这位司长大人就算中途去路边吃了碗阳春麵,再回来,也绝对能比他们先到。
这还怎么比?根本没法比。
展昭深吸一口气,將所有杂念摒除,恭敬地侍立在林白身后,目光复杂。
他既为林白那神鬼莫测的手段而震撼,又为镇武司即將迎来的剧变而感到一丝茫然。
这位新任司长,从出现到接管权力,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却仿佛已经將整个镇武司,乃至整个大唐的命运,都握在了掌心。
两人收敛心神,恭敬地將林白迎入天枢阁顶层。
林白没有理会两人脸上那活见鬼般的表情—
毕竟,在【走楼梯啊】的判断当中,那位看守镇武司的门口护卫既然已经知道了他是司长,而林白又很明显认识对方。
那么,这就跟拥有了一个【回城坐標】一样,瞬间回来真的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技能的本质,真跟建立空间连结一样。
只要“认识”这个概念成立,他就能在任何有熟人的地方来去自如。
甚至在这段时间內,他还有閒心顺便一边吃个点心,一边將之前的档案在脑海里再过一遍。
要不是公司有著【任务期间来到与末日世界相距过远的位置视为放弃本次任务】的规定,林白甚至可以在工作期间回去“探亲”—
到墨璃那边先休息一会儿,喝杯茶再回来上班。
可惜了。
他將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拍了拍手,率先走进了天枢阁,走时还回想著那份档案。
黄蓉————
那个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古灵精怪、巧笑嫣然的少女,在这个世界,竟墮落成了侍奉邪神的怪物母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世界线变动,而是整个世界观的根基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野蛮地撬动、扭曲、嫁接上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恭敬立於不远处的展昭和周通身上。
“我要【黑森女妖】现在的位置。”
林白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另外,你们再跟我说说,这天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展昭和周通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色,那是一种混杂著敬畏、困惑与深深无力的表情。
最终,还是作为御前护卫,地位更高的展昭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稟司长,【黑森女妖】的行踪,我们只能通过各地呈报上来的灾异报告进行大致推断。她本身————似乎拥有一种干扰天机、屏蔽探查的能力。我们最后確认她的方位,是在三日前,正向襄阳府方向移动。”
“至於天魔————”
展昭的声音沉了下去,仿佛喉咙里卡著一块烙铁,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
“司长,我们————从未真正见过天魔。”
“天魔————仿佛无形无质,无影无踪。它更像是一种概念,一种现象,一种——诅咒。”
“我们镇武司真正面对的,从来都不是天魔本身。”
展昭抬起头,眼神里是化不开的阴霾与血丝,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被天魔污染的————武人。”
“武人?”林白眉头微挑,这个答案既在他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不错。”一旁的周通终於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苦涩地补充道,“司长大人,您知道我们镇武司,为何叫镇武”司吗?”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下间所有修行內力的【武人】,都成了天魔污染的重灾区。一旦被污染,他们就会失去人性,沦为只知杀戮与破坏的【魔人】。”
“镇压武林,清剿魔人,这才是我们镇武司真正的职责!”
看著林白探寻的自光,展昭知道,简单的言语已经无法描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怖。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更小的册子,双手呈上。
“司长,这里记载了一些典型的魔人案例,您过目便知。”
林白接过册子,翻开了第一页。
【案例一:无情剑魔。】
【原身份:剑圣”叶孤城。】
【污染特徵:其毕生追求的天外飞仙”剑意发生异化,不再是追求极致锋利的物理攻击,而是扭曲为一种概念上的斩断”。据倖存者描述,其出剑悄无声息,不见剑光,被击中者毫髮无伤,但与身边之人的亲情”、忠诚”、记忆”等联繫会被瞬间斩断。】
【危害:曾於京城天桥之下一剑斩出,方圆三里內,父子反目,夫妻成仇,忠臣背主,孝子弒亲————人伦纲常彻底崩坏,其混乱程度远超一场屠杀。最终由圣皇亲自动用龙气镇压,才將其封印。】
林白的手指微微一顿。
斩断概念?
这已经超出了武学的范畴,触及到了规则层面。
他继续往下翻。
【案例二:无音琴魔。】
【原身份:笑傲江湖”曲洋。】
【污染特徵:其音律之道被腐化。所奏琴音不再能抒情言志,而是化作一种直接作用於神魂的污染源。听到琴音的人,会在极度的狂喜与幻觉中,主动抓瞎双眼,刺破耳膜,撕烂嘴巴,他们称之为聆听到了宇宙的真实妙音”,凡俗的器官只会阻碍通往真理”。】
【危害:此魔於洛阳牡丹花会上一曲广陵散”,令在场上千名士豪客尽数自残,化为疯癲。现场血流成河,惨不忍睹,被列为甲级灾异。】
【案例三:画皮画魔。】
【原身份:丹青圣手”吴道子。】
【污染特徵:其画道通神,本可画龙点睛。被污染后,他所画之物皆会活”过来。
他画了一幅《地狱变》,画中恶鬼便爬出画卷,在长安城中肆虐。他画了一幅《极乐图》,所有观画者都会被吸入画中,成为画里亭台楼阁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
【危害:其遗作《千里江山图》被发现时,画中多了数万个表情痛苦、扭曲挣扎的微小人影,经查证,皆为附近失踪的村民。此画已被列为禁忌之物,封存於皇宫大內。】
一桩桩,一件件。
剑道、音道、画道、棋道、茶道————
凡是能与“精神”、“意境”扯上关係的武学或技艺,都成了污染的温床。
那些曾经代表著人类智慧与艺术结晶的大师,很多都变成了传播恐惧与疯狂的魔人。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战斗力异变了。
这是一种————文明层面的扭曲。
天魔,正在將这个世界最璀璨的超凡,改造成最致命的污染。
林白缓缓合上册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荡然无存。
他看著面前神情凝重,甚至带著一丝恐惧的展昭和周通,心中瞭然。
他们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
再深究下去,恐怕就触及到这个世界真正的核心秘密了。
在克苏鲁式的世界观里,无知是福。
有些事情,知道了,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恐怕更高的机密,更接近真相的情报,都掌握在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唐圣皇手中。
这就好比前世网络上流传的那个段子:“懂的都懂,不懂的说了你也不懂,你也別问,利益牵扯太大,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只能说水很深,相关信息都已经被刪了,所以我只能说懂的都懂,不懂也没办法。”
那位圣皇,恐怕就是抱著这样的心態,將最可怕的真相死死捂住,只把这些处理“症状”的差事,交给了镇武司。
至於为什么偏偏是武人容易被污染————
林白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
这个综武世界,与他认知中的纯粹武侠不同。
这里不光有外家招式,更注重內功的修行,甚至还有著【道理法术技】这种直指本源、近乎修仙的境界划分。
无论是內功真气,还是剑意画意,其核心都在於锤炼一种超越物质的力量。
佛家的“禪”,道家的“神”,武者的“意”,画师的“韵”,琴师的“魂”————
这所谓的修炼,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不就是在不断地锤炼、打磨、提升自己的“灵感”
么?
这种“灵感”,在正常世界是通往更高境界的阶梯,是天才的证明。
可在这个被宇宙恐怖阴影笼罩的世界里,高“灵感”就意味著你的精神像一个不设防的wi—fi热点,隨时可能接收到来自星空彼岸的、充满恶意的疯狂数据流。
武功越高,信號越好。
死得越快。
所以说,这个世界的人类,尤其是那些站在巔峰的武学大师,他们的“精神力”或者说“灵感”,其实相当之高。
他们日復一日地锤炼心神,感悟天地,追求天人合一。
殊不知,这种行为,就等於是在一片充满了未知恐怖信號的宇宙深空中,亲手搭建起了一座越来越高,信號越来越好的精神天线。
当天线的高度和精度,突破了某个閾值————
他们也就“听”到了本不该听到的东西。
“原来如此。”
林白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真像就是一把双刃剑。
它在赋予人类强大力量的同时,也让他们变成了最容易被域外邪神锁定的坐標。
想通了这一点,林白心中再无失望。
指望展昭他们提供关於天魔本体的情报,本就是缘木求鱼。
他现在是镇武司的司长,是这个烂摊子的最高负责人。
追根溯源是学者的事情,他要做的,是解决问题。
“既然找不到天魔的本体,那就先把它最得力的爪牙给剁了。”
林白的语气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將那本记录著魔人案例的册子隨手丟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让展昭二人精神一振。
他走到天枢阁的窗边,俯瞰著下方井然有序的皇城,目光却仿佛已经穿透了万里空间,望向了那座风雨飘摇的襄阳城。
“黑森女妖,黄蓉————”
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著其中的荒诞与恶意。
“传我命令。”
林白头也不回,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阁楼。
“立刻调集襄阳府周边所有可用的人手,封锁一切交通要道,监控所有异常。”
“另外,把最大、最详细的舆图给我拿来,精確到每一条山路,每一条溪流。”
展昭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能感觉到,这位新上任的司长大人,虽然年轻得过分,但身上那股杀伐决断的气势,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沙场宿將都要凌厉。
这位爷,是真的要对上那传说中的天魔了!
“司长,您这是要————”周通有些迟疑地问道。
林白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没什么。”
“圣皇请我来,是让我解决问题的。”
“既然问题自己送上门了,我没有不见的道理。”
他看著两人,缓缓说道:“准备一下,我们去襄阳。”
“我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天魔”,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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