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好，那你拿出个章程来！”
周泰平息下气血，侧头示意林慧等弟子不必太过紧张，开口说道。
宋暮山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看重的是盈亏。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生意生意，自然是有赔有赚，赔时切记不可上头，及时止损方为聪明人。
不过认赔，也要有认赔的说法，不能一走了之。
今日恩怨没有了结，此事就会成为一个持续放血割肉的大窟窿，日后会令他一直赔，乃至搭上身家性命。
他默默盘算了片刻，看向陈烬道：
“陈小哥，若我说就此罢手，以周馆主与诸位江湖同道当面见证，你可愿意？”
“你我立誓，日后我不可再寻你麻烦，同样，你资质绝佳，日后必然有一日会踏进武者境界，甚至迈入大武师之境，那时也不可找我寻仇。”
陈烬漠然，並未有任何欣喜或不甘之意，直言道：“宋掌柜，你觉得可能吗？”
“你我在此立誓容易，但你信不过我，我亦信不过你。”
“你想杀我，不必亲自动手，无论是发高额悬赏，还是遣派强者暗杀，我死了，谁能证明与你有关？”
“同样如此，我若有一日真当踏进武道高深境界，你如何確信我不会於无人处杀你？”
“我看不必多此一举。”
是啊。
这番话，说到了宋暮山的心里。
他无法保证陈烬真当遵守诺言，甚至他自己，都不知自己会不会日后心中不甘，再次下绊子。
毕竟，眼睁睁看著一位与自己有过节的武道天才成长起来，是莫大的痛苦与不安。
在场眾人都觉得此事已成死局，怕是难解。
纵然是周泰，都有些头疼。
就在这时，严维正忽的笑出了声，
“哈哈，我辈武人，岂能前怕狼后怕虎，再大的因果，也总有个了结，一直杀来杀去，此仇哪里还有尽头？”
“我出个主意，看你们二人是否愿意。”
“严主事请说。”宋暮山拱手道。
陈烬亦是同意，这位提刑司主事的立场还算公正。
严维正盘著手中的铁胆，笑眯眯道：“说来也简单，摆出武擂，武斗一场即可。”
“宋胖子你三次磨皮，且自持身份，想必不会亲自下场，那你就找个二次磨皮的人，和陈小友斗上一场。”
“陈小友若是死了，周馆主，你弟子技不如人，你不可不依不饶。”
“若陈小友侥倖活下来，甚至贏了，宋胖子，你也要愿赌服输，此事到此为止。”
“日后谁要再下绊子，严某保证，提刑司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也会告诉诸位，天下是谁在做主，江山又是哪个当家！”
“陆大人就在雁关坐镇，莫说一个正式武者，纵然武师，一剑斩之又有何难？”
“不可！”
“不妥！”
周泰与宋暮山同时出声反对。
周泰看了他一眼，冷哼道：“我弟子如今刚刚淬体九重，尚未一次磨皮，宋胖子寻二次磨皮强者来，摆明了要以大欺小，我如何能同意？”
“想让我同意也简单，让我代表陈烬出场，你隨便找几个二次磨皮的好手都行。”
此话一出，莫说宋暮山，严维正脸皮都抽搐。
周老匹夫你过了啊！
让你这个气血贯通的正式武者出手，把全城的二次磨皮好手全送上擂台，也是给你当鸡杀。
他撇了一眼周泰，没搭理他。
看向宋暮山，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说说为何也不同意。
宋暮山直接道：“先前聚义堂被灭，我遣派高明仵作去看过，那现场痕跡表明，出手之人实力疑似三次磨皮强者，至少也是二次磨皮顶尖的好手。”
“因为一次磨皮的程峰在其手中如同幼儿，全无还手之力，他擅长使的並马枪都未曾施展出来。”
“且精钢双枪竟被可怕的蛮力折断。”
“若是摆擂了结恩怨，我这边至少要派出一个三次磨皮高手，方才合適。”
周泰闻言，气得鬍子险些翘起来，顿时骂道：“我呸，还三次磨破，你怎么不让你们总號的大供奉出手？那更保险。”
“宋胖子，你长得白白胖胖，却心思不良，一肚子坏水。”
宋暮山被人如此骂，再能沉得住气，真成泥菩萨捏的了。
“周泰，莫以为正式武者就能如此辱我，正式武者的好友，宋某可远不止沈兄与裘兄！”
周泰压根不在乎他的威胁，轻蔑道：“呵，拿人多嚇唬我？你喊他们来啊，你喊，看看老子怕不怕……”
眼看他们又要吵起来，严维正再也忍受不了。
“够了！”
“你们再没完，那你们就自己解决，严某不管了。”
“周泰，休耍无赖，你也不能一辈子把你这宝贝弟子掛在腰带上保他平安！”
“宋暮山，你真把周泰惹急眼了，小心老傢伙豁出去，夜黑风高时去弄死你全家！”
“……”
周泰颇感委屈，一张老脸皱在一起乾巴巴道：
“严主事，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这姓宋的欺人太甚，我徒儿明明才淬体九重……”
严维正深呼吸，苦口婆心道：“老周，一把岁数的人了，要点脸吧。”
“陈烬若仅仅是淬体九重，你告诉我，那程峰是怎么死的？他饭吃的好好的，自己磕死的啊！”
“你弟子是二次妖化武夫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以为永泰府大大小小的势力都是聋子吗？”
！！！
周泰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失算。
之前透露出陈烬能二次妖化的事，是为了让他的手段能摆到明面上，不至於被人猜忌与妖魔有关。
这下子，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他哑口无言，琢磨怎么办才好，反正让陈烬打三次磨皮的武夫，绝对万万不行。
小傢伙妖化的模样自己又不是没看过，也就二次磨皮的实力。
他打定主意，实在不行就耍无赖。
一把岁数了，加上实力在这，胡搅蛮缠也能把此事暂且糊弄过去。
外城八馆他实力不是最强，但岁数最大，资歷最老。
谈判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陈烬沉默许久，忽然抬起双眸，对宋暮山开口：
“宋掌柜，你可派多名二次磨皮的强者轮流上场，不限数量，轮番与我对战。”
“不过，作为条件，你每加一名强者上擂就要给我百斤妖兽肉，你意下如何？”
“还有，若是超过五人，还得加上一架妖魔骸骨，听清楚了，是一架完整的妖魔骸骨。”
不等宋暮山有所反应，
周泰已经急了，豁然扭头看著陈烬，斥道：“这怎么能行……”
陈烬缓缓对著周泰双膝跪下。
他抬起头，无比认真道：“周师，您並未收我为徒，却屡次不畏强敌，出手护我这个至今仍欠著束脩的贫苦弟子，我心中早已將您当亲长看待。”
“陈烬在此起誓，我若此番能活下来，日后必將永记今日之恩。”
周泰闻言怔住。
他心知，这孩子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自己多说无用。
沉默片刻，他缓缓点头。
“好。”
继而伸出粗糙苍老的手掌，抚摸陈烬的头，忽然嘆道：
“哎，武道难，关关难过，却关关都要过，你选了路，执意自己面对，那就咬著牙，干碎那些挡路之人。”
“经歷此番劫难，若能趟过去，对你日后叩关武者境大有裨益。”
陈烬叩首。
…
他再度站起身，平静地注视著宋暮山，声音凛冽：
“宋掌柜，陈某近日缺妖兽肉缺得厉害，你尽可多送一些来，若有妖魔骸骨则更好，我一併接下，不死不退，绝不认输！”
镇岳武馆满堂寂静。
莫说一眾內外院弟子钦佩得五体投地。
几位三次磨皮与正式武者的高手，亦被此等少年气度所感染，纷纷侧目。
严主事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险些引起外城武馆与內城大势力混战的少年。
而后对周泰缓缓道：“周馆主，你后继有人，待此间事了，当摆上一席好酒来。”
周泰抚须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