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藏经殿三楼。
魏长安手里拿著抹布，心不在焉擦拭著书架，脑子里却在想著別的事。
重阳节宫变已经过去半个月了，那场变故如今成了宫中禁忌，没人敢提，都装作无事发生，全部藏在心里。
但谁都知道，那场屠杀留下的伤痕，远没有癒合。
倖存者没提，是出於內心的恐惧，不希望惹祸上身。
自那之后，一大批新太监、新宫女在紧锣密鼓招募、培训中，填补各宫的用人缺口。
路静思……魏长安时不时会想起这个患难与共过的小伙伴，深吸一口气，將那缕悲伤压下去。
除了偶尔的缅怀，他能做的非常少，甚至连路静思葬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用提祭拜了。
活著的人，只能舔舐伤口继续活下去。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伴隨著篤篤的声音，那是拐杖戳在木地板上发出来的。
他心中一凛，放下抹布，看向楼梯口。
白公公正拄著拐杖，出现在四楼到三楼的楼梯上。
“白爷爷。”魏长安赶紧迎上去，想要搀扶。
好长时间没有见到白公公了，只知道这段时间五楼没了咳嗽声，看来是身体有些好转。
但今日一见，白公公头髮全白，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神也更加浑浊，貌似不怎么乐观。
白公公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拄著拐杖，在三楼靠窗的一张椅子坐下，微微喘了口气，抬起头看向魏长安：“今天是你生日？”
“回白爷爷，是。”魏长安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双手垂於身侧。
白公公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木盒。
盒子不大，只有成人巴掌大小，通体呈深褐色，表面光滑，看不出是什么木料的，但散发著一股很好闻的香味。
“给你的，”白公公將木盒递过来，“生日礼物。”
魏长安双手接过，没有急著打开，而是先道了声谢：“多谢白爷爷赏赐。”
“打开看看。”白公公靠在椅背上，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魏长安依言打开木盒，看到里面是四个陶俑。
每一个陶俑只有成人拇指大小，做工极其精致，栩栩如生。
第一个身穿鎧甲，手持宝剑，面容威严，目视前方。
第二个手持琵琶，作弹奏状，衣带飘飘，仿佛隨时会飞起来。
第三个手持蛇形长矛，面目狰狞，齜牙咧嘴，透著一股凶悍之气。
第四个手持宝伞，面容慈祥，嘴角上扬，带著一种悲天悯人的气魄。
魏长安的目光从四个陶俑上一一扫过，心中突有所感，眉心祖窍的不二智慧火开始读物溯源——
【四大天王，乃白景林亲手製作，为机关傀儡。以灵源为核，以秘法为枢，以精血为引，可激活使用。
四个傀儡各具神通：南方增长天王持剑主攻，攻伐凌厉；东方持国天王持琵琶主控，音波惑敌；西方广目天王持蛇矛主杀，凶悍暴烈；北方多闻天王持宝伞主守，防御无双。四者合一，可结“四象镇魔阵”，威力倍增。
蕴含丰富灵源及活性，可通过滴血认主，激活使用。】
魏长安的瞳孔骤缩，看向白公公。
白公公一直在观察著魏长安，顿时明白这个少年已经看出端倪。
“这是给你玩的。”白公公意味深长说道，“看你能不能玩得明白。”
魏长安深吸一口气，將木盒合上，郑重其事鞠了一躬：“白爷爷放心，我会好好琢磨的。”
白公公点了点头，拄著拐杖站起身来，慢慢往楼梯口走去，边走边有气无力呢喃：“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与其藏著掖著，不如大大方方拿出来，用好了，才能保命。”
魏长安心中一震，他知道白公公说的不是陶俑。
这个老人，早就看出他有猫腻。
正如他看出白公公非同一般一样。
我知道你有问题，你知道我知道你有问题，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有问题……
但大家就是不戳破，心照不宣，保持著这种彼此装蒜的默契。
“白爷爷。”魏长安衝著白公公登上楼梯的背影深深鞠躬，“谢谢您！”
白公公没有回应，身影已经上了四楼，通过拐杖戳木板的声音判断，应该是接著上了五楼。
下午的活计做完后，魏长安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將木盒放在桌上，將其打开。
四个陶俑安静躺在盒中，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著温润光泽。
他伸出手指，用一把小刀划破指尖，將鲜血滴在四个陶俑上。
鲜血落在陶俑表面的那一刻，仿佛被某种力量吸了进去，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著，四个陶俑同时震动起来。
那种震动初始很轻微，但频率越来越快，表面的光泽也越来越亮，貌似有什么东西正在甦醒。
魏长安的意识中，忽然多出四道联繫。
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就像多了四条无形的线，將他和四个陶俑连接在一起。
他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能感知到它们的状態，能因此轻易操控它们。
他心念一动，增长天王从盒中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体型骤然变大，从拇指大小一下子变成正常人体格。
傀儡身穿鎧甲，手持宝剑，悬浮在魏长安面前，一动不动，威武不凡。
魏长安能感觉到，天王体內的“核心”正在运转，灵源在其中流淌，隨时可以出手发动攻击。
他再次心念一动，增长天王挥剑斩出，一道凌厉剑气自剑尖射出，划在墙角的一个铜盆上。
铜盆应声而裂，切口光滑如镜。
魏长安倒吸一口凉气，这一剑的威力，非同一般。
这也使得他不敢继续乱试，继续试下去，恐怕要拆家了。
意念一动，增长天王变回小小陶俑，落回盒中。
等找个机会，进入净土中，再试个痛快。
他合上木盒，长长呼出一口气。
白公公这份礼物，太贵重了。
有了这四个傀儡，他的自保能力大大提升。
“白爷爷……”他低声呢喃，“送我这些东西，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夕阳西下，天边云层被染成金红色，老槐树的枝叶於晚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在暮色中迴荡。
那是宫中为逝去的皇帝做法事的钟声。
魏长安站在窗前，突然想起一个人。
“散財童子……你好久没来了哦……”
这是他想念葛少游的第三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