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背著书箱,沿著青河乡那条踩了几百年的黄土路往家走。
日头偏西了,毒辣劲儿还没完全褪乾净,晒得路边的草叶子都蔫蔫地卷著边。
田埂上,赵老六正赶著他那头【拉车牛】往回走。
牛背上驮著两捆稻草,扎得松松垮垮,走一步顛一下,稻草茬子掉了一路。
赵老六瞅见罗影,扬了扬手里的鞭子,远远地喊了一嗓子:
“影子!放学啦?”
“赵叔。”
罗影应了一声。
赵老六的牛比罗家的【黑水牛】小一圈,觉醒等级也低些,只在一级掛著,犁地使得,但力气到底差一截。
不过赵老六不在乎,他养牛就图一个能拉车,年年秋收靠这头牛把粮食从地里拖回来,够用就行。
走过赵老六家的地头,就是村口那口老井。
张婶蹲在井台边,袖子擼到了胳膊肘。
身旁的【洗衣狐】正甩著尾巴卷水,那条蓬鬆的大尾巴一沾水面就旋出一圈漩涡,捲起来的水又匀又细,像一条透明的绸子缠在衣裳上。
洗衣狐的毛色不算好,灰扑扑的,肚皮底下还结著毛糰子,一看就是没怎么打理过的。
但张婶稀罕它。
逢人就夸“我家青儿洗得乾净“,好像这只洗衣狐是她闺女似的。
“影子回来啦?”
张婶头也没抬,手里拧著一件褂子,嘴上的话却利索:
“你爹搁的那件棉袄我帮洗了,明儿赶早给你送过去。”
“谢张婶。”
罗影加快了两步。
他不太想在村口多站。
不是怕跟人说话,是怕人问。
这阵子村里谁都知道罗家的事,罗长庚伤了腰,地里全靠罗川一个人扛,明天又是县学招考的日子,交不交得起那六两银子的束脩,全村人心里都有数。
可谁也不好意思当面问。
乡下人的分寸就在这里。
知道你难,但不戳破,顶多在背后嘆一句“罗家那小子可惜了“。
路过刘瘸子家院墙外头的时候,一阵鸡叫从里头传出来。
不是普通的鸡叫,是【啄虫鸡】那种短促的“咯咯咯“,带著一股子较劲的味道。
紧跟著就听见刘瘸子的婆娘在里头骂:
“又刨!又刨!菜根子都给你刨断了!”
罗影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啄虫鸡】就这脾气,眼睛毒,爪子利,看见虫子就跟见了仇人似的,逮著一块地能刨半天,不把虫子扒拉乾净不罢休。
刘家那两只【啄虫鸡】尤其厉害,品相不错,据说能精准找到藏在土里三寸深的灵虫,附近几家种灵谷的都来借过。
可它们有个毛病,不分虫子和菜根。
一刨起来六亲不认,连主人家的萝卜苗子都不放过。
再往前走,过了晒穀场,就能看见罗家的院子了。
院墙是黄土夯的,顶上搭了一层茅草,东边有个豁口,是去年颳大风掀的,一直没补。
院门没关,虚掩著。
罗影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屋里有说话声。
不是大声说,是那种刻意压低了的、闷闷的嗓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就一两二钱。”
这是他爹的声音。
罗长庚说话向来慢,尾音拖得长,可今天连尾音都没了,乾巴巴地往外蹦字,像是每一个字都得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
“够干啥的?光束脩就六两,还有兽粮钱、灵材钱、仪式耗材……”
“我知道。”
一阵沉默。
然后是旱菸杆子磕在床沿上的声音,“噠、噠“两下,那是罗长庚在倒菸灰。
罗影没有进去。
他站在院门外,背著书箱,肩带勒得肩膀生疼,可他没动。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著一股牛粪和菸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味道他闻了十四年,从来没觉得难闻,但今天不知怎么的,鼻子有点发酸。
“爹,钱的事你別操心了。”
这是罗川的声音。
比罗长庚的粗一些,带著一股闷劲儿,像是堵著一口气说话。
“我明天去镇上问问,码头上扛货的活儿,一天给三十文。
我身子骨撑得住,干他两三个月……”
“你胡说啥。”
罗长庚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不高,但多了一丝烟气呛出来的沙哑:
“地里的活谁干?秋播再过半个月就到了,灵谷种子都买好了,你去扛货,地撂了?”
“而且...你扛货,扛的过【载重驹】?!”
罗川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句:
“那……那就白天种地,晚上去码头。”
罗长庚没接话。
旱菸杆子又磕了两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罗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更低,低到罗影几乎要贴著门缝才能听清。
“爹。
我就读了个蒙学,大字识了几箩筐,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认命,我不怨。”
“可影子不一样。”
“胡先生说过,影子是蒙学开办以来他见过最聪明的苗子。
去年的摸底考核,兽理推演全乡第一,连变式题都做出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又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爹,我吃苦不要紧。
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影子得读书。
他得考上县学,得成为御兽师。”
“咱罗家,不能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院门外,罗影的手攥紧了书箱的肩带。
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盯著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快露趾头的草鞋,眼眶发烫,但硬是没让那股热意漫上来。
院子东角的牛棚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哞“。
很轻,不像是叫唤,倒像是嘆气。
那是老黑。
罗家的【黑水牛】,十五年的老伙计,罗影打小就骑在它背上长大的。
小时候罗影管它叫“牛哥“,后来大了些觉得不好意思,改口叫“老黑“,老黑都应,晃一晃脑袋,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算是答应了。
老黑就趴在牛棚里,嚼著乾草,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望著堂屋的方向。
它听不懂人话里那些弯弯绕绕,可它听得懂声音里的分量。
主人说话的时候声音越低,事情就越大。
这个道理,十五年够它琢磨明白了。
牛棚旁边的鸡窝里,两只【啄虫鸡】也安静下来了。
大的那只叫芦花,脖子上一圈杂色羽毛,像是围了条花围巾。
小的那只叫点子,脑袋上有一撮黑毛,像是被人拿墨点了一下,是罗影五岁那年自己取的名。
芦花忽然站了起来,低头在窝里拱了拱,用喙把身子底下一枚蛋轻轻拨了出来。
蛋不大,壳子上带著一层浅浅的青色,是【啄虫鸡】特有的灵禽蛋,比普通鸡蛋值钱些,一枚能卖十文。
芦花把蛋推到鸡窝边上,又拱了拱,像是嫌位置不够显眼,又往外推了两寸。
点子见了,也有样学样,把自己屁股底下那枚蛋也拨了出来,推到芦花那枚旁边。
两枚蛋並排搁在鸡窝边沿,在夕阳底下泛著微微的青光。
二十文。
两只鸡把自己能给的全给了。
罗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罗长庚半靠在堂屋门槛上,腰上缠著厚厚的土布绷带,手里捏著旱菸杆子。
面前搁著一只缺了角的粗瓷碗,碗里泡著不知道续了多少遍的粗茶,顏色淡得跟白水差不多。
罗川蹲在灶台边上,正往锅底下塞柴火,听见门响,扭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洗手吃饭。”
和平常一样的语气。
好像方才那些话从来没说过。
饭桌上摆著三样东西:一碗糙米饭、一碟醃萝卜、半碗豆腐汤。
豆腐切得厚薄不均,汤里飘著两根葱花,是罗川的手艺。
他做饭粗糙,但捨得放盐,乡下人干体力活费盐,这一点他从不省。
三个人围著那张缺了一条腿、拿砖头垫著的方桌,各自埋头吃。
没人说话。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脆。
罗长庚吃得慢,嚼一口饭要嚼很久,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罗川吃得快,三口两口扒拉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醃萝卜往罗影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明天……”
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罗影夹了一筷子萝卜,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他慢慢嚼了几口,然后把筷子搁在了碗上。
“爹。大哥。”
罗长庚和罗川同时抬起头来。
“我不读了。”
罗影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很平,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了很多遍。
“县学的束脩,咱家拿不出来。
就算今年凑够了,明年呢?后年呢?
县学不是读一年就完的,少说两三年。”
“我明天跟川哥一起下地。
家里多一个帮手,爹的腰也能养一养,不用总操心。”
他甚至笑了一下。
“蒙学的字我都认全了,够用了。”
罗川的筷子拍在桌上。
“放屁!”
他猛地站起来,板凳“哐“地往后一倒,那张缺腿的桌子跟著晃了一下,豆腐汤洒出来一片。
“你说啥?不读了?你再说一遍!”
罗长庚没动,旱菸杆子悬在嘴边,眼睛看著桌面上洒出来的汤渍。
“川哥……”
“你给我闭嘴!”
罗川的眼眶红了,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二十四岁的汉子,这一刻像个被人踩了尾巴的狗,又急又横。
“我罗川就读了个蒙学,斗大的字认不全一箩筐,这辈子就是在地里头刨食的命,我认了!”
“可你不行!你不能认!”
“胡先生说你是好苗子,好苗子你懂不懂?
蒙学开了这么多年,就你一个能把变式题做出来的!”
“你要是不读了,回来跟我一起犁地,那我……那我……”
他张著嘴,像是要说什么狠话,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哽咽。
“那我这些年扛著是为了啥?”
堂屋里安静了。
罗长庚缓缓放下旱菸杆子,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像是什么重东西砸在了地上。
紧接著。
“哞!”
一声悽厉的牛叫。
那声音罗影再熟悉不过,是老黑的声音,可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不是平常哞哞叫唤的那种声音,是从肚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带著颤的嘶吼,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它身上剜。
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罗川第一个冲了出去。
罗长庚拄著桌沿要站,腰上一阵剧痛,踉蹌了一下,旱菸杆子掉在地上。
罗影扶住他爹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出了堂屋。
院子东角的牛棚前。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照在老黑身上。
它跪在地上。
两条前腿深深地陷进了土里,脑袋低垂著,脖颈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痉挛。
鲜血从它额头正中淌下来。
滴在泥地里,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它的牛角。
没了。
那一对跟了它十五年的牛角,黑得发亮、硬如铁石的牛角,此刻断在了它面前的地上。
断口处参差不齐,不是被砍的,也不是磕断的。
是它自己,硬生生地撞在了牛棚的石柱上,一下一下,直到把角从根部撞断。
石柱上还留著新鲜的血痕,一道一道的,能看出来撞了不止一次。
罗川站在牛棚前,整个人僵住了。
“老黑……”
他的声音发抖。
老黑没有理他。
它低著那颗血淋淋的脑袋,用嘴拱了拱地上那对断角,拱到罗影脚边。
然后它抬起头来。
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望著罗影。
里面没有疼,或者说疼被它藏起来了。
它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像是一个老人,把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子掏出来搁在桌上,推到孩子面前的那种表情。
踏实。
欢喜。
甚至有些得意。
“哞。”
它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像是在说。
你的束脩,有了。
罗长庚的旱菸杆子掉了。
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嘴唇哆嗦著,眼窝子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地涨起来。
一只【黑水牛】,最值钱的就是角。
一对觉醒二级的牛角,品相好的能值五两银。
可牛角断了,黑水牛的寿命会断崖式地缩短。
更不用说,没了角,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化成【铁角蛮牛】了。
老黑已经十五岁了,迈入了老年。
这对角是它身上最后的精气所在。
角一断,它还能活几年?
三年?两年?
也许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罗长庚攥著门框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发白。
他突然低吼了一声,嗓子像是被砂石磨过的:
“罗川!”
罗川身子一震。
“去!去叫孙兽医!快!”
罗川转身就跑,草鞋踩在泥地里啪啪响,跑出院门的时候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爬起来又接著跑,连头都没回。
院子里只剩下罗影和罗长庚。
还有老黑。
罗影蹲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老黑的脑袋。
手指触到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断茬,温热的、黏腻的液体顺著他的指缝往下淌。
老黑眯了眯眼睛。
像是小时候罗影骑在它背上,揪著它耳朵撒欢的时候,它也是这么眯著眼睛,由著他闹。
罗影五岁那年,第一次骑老黑。
那时候老黑才五岁,正是壮年,背脊宽得像一张床板,小罗影趴在上面,两只手抓著牛毛,被顛得咯咯笑。
罗长庚在后头扶犁,嘴里骂著“坐稳了,摔下来老子不管你“,手却一直虚虚地护在牛背旁边。
八岁那年夏天发大水,青河涨了三尺,回家的路被冲断了。
罗影蹲在河边哭,是老黑蹚著齐肚子深的浑水,把他驮了回去。
那天晚上罗影搂著老黑的脖子睡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著老黑的尾巴。
十一岁进蒙学的那天早上,老黑把他驮到了村口。
罗影从牛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老黑的鼻子,说“牛哥你等著,我以后考了县学,当了御兽师,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找一条进化路线,让你变成铁角蛮牛“。
老黑当时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大概没听懂。
可它记住了。
它不知道“铁角蛮牛“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个骑在它背上长大的孩子,需要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很贵。
而它身上最贵的,就是这对角。
罗影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老黑的额头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没有哭出声。
罗家的男人不兴哭出声。
可他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被人在背上一拳一拳地捶。
就在这时。
脑海深处,那本古铜色的书册,无声地翻开了第二页。
万兽衍策。
第二页上,同样是一只兽。
不是蝴蝶,是一头牛。
黑色的、苍老的、额头上没有角的牛。
是老黑。
那些从牛身上生长出来的进化细线,和第一页的蝴蝶一样,密密麻麻地向四面八方延展。
但罗影看见了不同。
那些原本最粗壮、最明亮的线,通向【铁角蛮牛】的、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隱藏进化,正在一条一条地暗下去。
有的已经彻底熄灭了,变成了一缕灰色的残痕,像烧断的灯芯。
因为角断了。
那些依赖牛角作为核心进化媒介的路线,全部关闭了。
罗影的心猛地一沉。
可就在那些熄灭的线旁边。
另一些原本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此刻正在缓缓地亮起来。
不是所有的。
只有几条。
它们的光泽与那些常规路线截然不同,不是金色的正途之光,而是一种深沉的、带著暗纹的青铜色,像是某种被埋在地底很久的东西,终於被翻了出来。
那些线指向的方向,模糊不清,看不见末端连接著什么。
但它们在发光。
而且。
越来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