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兽医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是被罗川从村西头硬拽过来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里提著一只半旧的药箱,气喘吁吁的,进了罗家院子先弯腰喘了半天。
孙兽医大名孙有福,五十出头。
黑土县周边七八个村子的牲畜都归他管,谁家的【黑水牛】不吃草了、谁家的【啄虫鸡】不下蛋了、谁家的【拉车牛】腿瘸了,都得找他。
他不是正经学府出来的御兽师。
没考过功名,就是年轻时在镇上药铺当了几年学徒。
后来拜了个走乡串户的老兽医做师傅,学了一身土法子,又契约了一只【衔药獾】。
这些年就靠著一人一獾在这片乡下混口饭吃。
【衔药獾】蹲在他脚边,灰褐色的毛皮,身子胖墩墩的,脑袋上有一道白纹从鼻尖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像是拿石灰画了一条线。
它的前爪比普通獾粗壮一圈,指缝间嵌著泥土,指甲尖上还沾著几丝没来得及抖落的草根。
这是它的本事。
【衔药獾】能在土里嗅出药草的根茎,连埋在三尺深的灵药都能刨出来。
找到了就叼在嘴里,拿唾液拌著嚼碎了,糊在伤口上,止血生肌,比膏药铺子里卖的成药好使得多。
孙兽医蹲在牛棚前,就著罗川举的那盏油灯,仔仔细细地看了老黑的伤口。
【衔药獾】已经自己动起来了,不用孙兽医吩咐,它绕著老黑转了两圈,鼻子贴著地面嗅了嗅,然后一头钻进了牛棚旁边的草垛底下。
泥土翻飞,没一会儿它就叼著一团黑乎乎的根茎钻了出来,在嘴里嚼了几口,凑到老黑额头的断茬处,小心翼翼地將嚼碎的药糊一点一点地抹了上去。
老黑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一颤,但没有躲。
它趴在地上,两只前腿蜷在身下,那双大眼睛半睁半闭,时不时看一眼蹲在旁边的罗影。
孙兽医一边查看伤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话,也不管有没有人接茬。
这是他的习惯,看了几十年的牲畜,嘴上閒不住。
“断得倒是乾净,根部没有碎裂,好歹没伤到颅骨……
这牛犟啊,换一头牛,这么撞法,脑袋早碎了,觉醒二级的底子撑著,骨头硬,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断口周围的皮肉,老黑闷闷地哞了一声。
【衔药獾】又钻了一趟地,叼回来一撮细白的鬚根,和著先前的药糊重新抹了一层,用舌头舔平了边缘。
孙兽医从药箱里翻出一卷粗棉布,绕著老黑的额头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命是保住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著罗长庚和罗川,斟酌了一下措辞。
“但一个月內不能下地。
一点重活都不能干。
它把体內存的那点精气,全灌到牛角里去了,这会儿身子亏空得厉害,得养。”
罗川攥著灯杆的手紧了紧。
一个月不能下地。
秋播就在眼前。
没了老黑拉犁,罗川一个人拿锄头刨,五亩地,刨到年底也刨不完。
可这话他没说出口。
眼下不是算这笔帐的时候。
孙兽医又蹲下去,拿起地上那对断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指甲在角面上弹了两下,眉头微微挑了一挑。
“倒是稀奇。”
他把牛角凑到油灯底下,灯光照上去,角面上隱约泛出一层暗青色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凝在了角质里面。
“这对角的品质,比我见过的大多数觉醒二级的牛角都好。”
他把角递给罗长庚看。
“你摸摸这个分量,实沉。寻常二级牛角中间是空的,这对是实心的,灵气渗得透,纹路也正。”
他想了想,伸出几根手指。
“拿到县城兽材铺子去,能值六两。”
六两。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在了牛棚里每个人的心口上。
罗川的手抖了一下,油灯的火苗跟著晃了晃。
六两银子。
刚好是县学一年的束脩。
分毫不差。
老黑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额头上缠著粗棉布,渗出来的血已经被药糊止住了,只在布条上洇出一圈暗红色的印子。
它听不懂六两是多少。
但它大概知道,自己做的那件事,做对了。
所以它眯著眼睛,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把嘴边的草屑吹得滚了几寸远。
很安心的样子。
孙兽医嘆了口气,从药箱底下摸出一个记帐的小本子,舔了舔笔尖,写了几行字。
“出诊一趟,药材、獾子的灵粮消耗,加上敷药,一共五百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报菜名似的。
平常的小病几十文就能搞定,这算是大伤。
乡下兽医就这个价,不高不低,童叟无欺。
罗长庚点了点头,撑著门框要起身去屋里拿钱。
就在这时候,【衔药獾】忽然叫了一声。
不是那种叼到药草时兴奋的短叫,是一种低沉的、闷闷的呜咽。
它蹲在老黑身旁,歪著脑袋看了看老黑额头上的伤口,又扭头看了看罗影,然后看了看自己的主人。
它的眼睛红了。
獾子的眼睛本来就小,红起来的时候眼眶周围那一圈毛都湿了,像是拿水洇过一样。
它朝孙兽医摇了摇头。
孙兽医写字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自己的獾子一眼。
【衔药獾】又摇了摇头,然后挪了两步,用鼻子拱了拱老黑的脸。
老黑睁开眼,和它对视了一瞬。
一头牛,一只獾。
谁也不知道它们在那一瞬间交换了什么。
但【衔药獾】的眼睛更红了。
它转过身,重新看著孙兽医,又摇了一下头。
这回摇得很慢,很用力。
孙兽医愣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把记帐本合上了,塞回药箱底下。
“行。听你的。”
他站起身,背上药箱,看著罗长庚。
“这钱不收了。”
罗长庚张了张嘴。
“孙……”
“不是我不收。”
孙兽医摆了摆手,指了指脚边的【衔药獾】:
“是它不让我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獾子,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老黑,声音放低了些。
“它能闻出来。”
“牲畜的情绪,好的赖的、欢喜的难过的,它都闻得出来。
它跟我看了几十年的牲口,什么样的伤口没见过,什么样的牛马没治过。”
“但这种伤……”
孙兽医拍了拍老黑的脖子。
“自己把角撞断的,它头一回见。”
“这牛角,是老黑为了给你家小子凑束脩才断的。它知道。”
【衔药獾】呜呜地叫了两声,声音细细的,拿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它不愿意拿这个钱。我也不愿意。”
孙兽医把药箱带子往肩上送了送,利索地说:
“后头每隔十天来复查一次,药材的事我包了,也不要钱。
你们把心放肚子里,別整那些虚的。”
他说完就往院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罗长庚。
罗长庚靠在门框上,身子微微发颤,嘴唇哆嗦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出口。
乡下人最怕欠人情。
一辈子能不求人就不求人,能自己扛的绝不开口。
可有些时候,不是你想不想欠的问题,是人家把这份情硬塞到你手里,你推都推不掉。
这比欠银子还重。
银子能还。
这种情,怎么还?
罗长庚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得像砂纸刮木头。
“孙……孙大夫……老黑它……还有没有別的法子?”
他顿了顿,眼窝子里那层血丝又涨了起来。
“能不能……让它多活几年?”
孙兽医停下脚步。
他沉默了一会儿,扭过身来,靠在院墙上,从怀里摸出一桿旱菸,点上,吸了一口。
烟气在夜风里散开。
“老罗啊。”
他叫了一声,语气里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劲儿没了,换成了一个五十岁老头子跟同龄人说掏心窝话的调子。
“生老病死,本就是常態。
就算不出这档子事,你这头牛十五岁了,迈入老年,正常来讲,也就剩七八年的寿数。”
“如今伤了根基,精气亏空,三年……已经算是老天爷开恩了。”
罗长庚没说话。
旱菸杆子攥在手里,没点,就那么干攥著。
孙兽医又吸了一口烟,眯著眼睛看了看牛棚里的老黑。
“除非……”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
末了还是开了口。
“除非,进化。”
罗长庚抬起头。
孙兽医的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怕说快了把话里的分量顛散了。
“兽类进化的时候,身躯会重构。
骨骼、血脉、经络,全部打碎重塑。
有些进化体在重构过程中,会增加寿命。”
“比如【铁角蛮牛】。”
他指了指老黑的额头。
“【黑水牛】进化成【铁角蛮牛】之后,骨架重铸,气血重凝,正常情况下能延寿五到八年,而且进化后劲头更足,再犁十年地都不成问题。”
话说到这里,孙兽医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说了。
因为后面那半句话,不用说,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铁角蛮牛】。
铁角。
可老黑的角,已经没了。
【黑水牛】进化成【铁角蛮牛】,最核心的进化媒介就是那一对牛角。
角是铁角蛮牛血脉激发的根基,是进化仪式中灵气灌注的锚点。
没有角的【黑水牛】,就像没有种子的地。
你浇再多的水,施再多的肥,也长不出庄稼。
这条路,断了。
孙兽医把旱菸在墙根上磕了磕,菸灰落了一地。
他把没说完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背起药箱,叫了一声【衔药獾】。
獾子从老黑身边挪开,又拿鼻子拱了拱老黑的脸,才慢吞吞地跟上主人。
院门吱呀一声响。
孙兽医的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昏黄的光照在老黑身上,照在罗长庚脸上,照在罗川红著的眼眶上。
没有人说话。
蛙声从远处的水田里传来,【引雨蛙】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密密匝匝的,可在这个院子里,什么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
罗长庚攥著旱菸杆子的手垂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罗川蹲在牛棚前,一只手搭在老黑的脖子上,下巴抵著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三年。
老黑还能活三年。
就算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折腾,安安稳稳地养著,也就三年。
而进化这条路,又被老黑自己亲手堵死了。
它把最值钱的东西给了罗影。
也把最后的活路给了罗影。
却没给自己留。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
罗影站了起来。
他站在牛棚前,夜风把他的短褐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单薄的肩膀和瘦削的胳膊。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黑。
老黑也在看他。
一人一牛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里碰在了一起。
罗影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钉在了木板上。
“我会让老黑进化的。”
罗长庚抬起头。
罗川也抬起头。
“用不了三年。”
罗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老黑额头上缠著的粗棉布,手指从那个渗著暗红印子的断茬上轻轻滑过。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
不是衝动,不是赌气,不是少年人脑子一热说出来的大话。
是一种篤定。
像是他已经看见了某条路,虽然还看不清终点,但他知道那条路在那里。
因为就在方才,就在他蹲在老黑面前流泪的那一刻,万兽衍策的第二页上,那几条正在发光的青铜色细线,有一条,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他。
罗影站直了身子,转过头,看著罗长庚和罗川。
“我要读县学。”
他的声音很平。
“老黑把角给了我,我就得把这条路走通。不光是为了考功名,不光是为了咱罗家。”
“是为了老黑。”
“县学里教进化学,教仪式进化,教属性融合。书里有路,我去找。”
“【铁角蛮牛】这条路断了,那就找別的路。”
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在老黑身上。
“牛哥,你等著。”
老黑哞了一声。
很轻。
像是听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