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得很慢,热热闹闹,迎来送往,慢到让国平怀疑往年他是怎么过下来的。
僵硬的大地还在沉睡,一层薄薄的雪盖在麦子上,掩住了唯一的绿色,白茫茫的一片。
村头巷尾的白鞭纸屑早已就著雪烂在泥里,门楣上的春联也卷了边。
国平没能从阳平拿到料,王家胜同样也没能从越前批到料,两个乡厂上面是同一个县分公司管著,一新一老两个代收点步调一致。
没了编苇席这个副业,村里的人们便没地方使劲。
男人们凑到一块打扑克,够级、斗地主、砸金花。
女人们则四处串门閒聊,几斤瓜子一碗茶,一嘮就是大半天。
孩子们也是尽情地疯玩,三五成群,大街小巷地乱窜,没人管,也没那心思管。
都等著开春呢...
可国平心里长满了草,年前代收点的顺利起步,就像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整天坐臥不寧。
这段时间,国平甚至在纳闷,外国人也和咱一样过春节?不过春节,那等著干啥。
好不容易趁著初二玉梅走娘家的时候,他见到丽华就问出了憋在心里的疑问。
丽华知道这个妹夫著急,她告诉国平,往年都这个样,上面公司和外国人定下合同,再一层层分下来,等到了乡厂定住,怎么也得出正月了。
有了丽华的话,国平心里也就稍微平静了,他知道只能等著,除此別无他法。
正月十七,阳平乡工艺品厂节后上班第一天。
早晨,国平吃完饭,跨上自行车就出门了。
“你干啥去?”玉梅在后面喊道。
“我去阳平看看,今天厂里第一天上班,兴许生產计划就下来了。”
“你等等,酒,还有烟,带了没?”
玉梅说的东西,是国平年前专门买的两瓶西县大曲,二十年陈酿,和往常喝的不一样,要给赵厂长,三条烟给老孙、王木生,还有生產科的李金成。
“带了带了,我揣棉袄兜里了。”
“大姐不说了嘛,咋著也得二十以后了,甚至得出了正月。你今天去...”玉梅没来得及说完,国平已经出了院子。
一路上,国平盘算好了,今天去两个目的,一来给赵厂长拜个晚年,表表心意;二来万一生產计划来了,就能早点拿到料分下去,赶著开工。
到了厂里,他直奔质检科,丽华正在擦桌子。
“我猜著你这两天就来。”丽华倒了杯热水给国平,“你著啥急,不和你说了么,现在还早。”
国平接过水杯,也顾不上烫吸了口,急切地问:“姐,能不急嘛。没开春,地里没活,人们都等著。你是不知道,我这一出去,甭管在哪,只要人家看见我,没有不问我,搞得我也著急。”
丽华用手点了点国平,笑著说到:“合同的事还没影儿呢。咱们是国营厂,规矩多。今年的收购计划、定价、代收点配额,都得等地区公司合同下来,开完年度生產大会,再分到县分公司,县分公司定了,才落实到各个乡厂和代收点。这一层层落下来,咋著个把月。上次不和你说了么,怎么著也得出了正月了。”
“出正月?”国平有点不甘心,“能不能不管合同,现批点料出来,让人们先干著?”
丽华没说话,她知道得晾晾这个心急的妹夫了。
国平见丽华没话说,又著急问到:“你倒是给个话啊,姐?”
“我给你啥话,你以为这是你出摊补鞋,想啥时候干就啥时候干啊。”丽华表情严肃起来,“此一时彼一时。去年你是摸索,量小,厂里看在我面上,可以特事特办。今年你要是还想正规干下去,尤其想扩大,就必须走程序。这是制度,谁也不能破。”
丽华顿了顿,语气缓了缓,“就算你著急,没有没有合同和货號,財务上没法走帐,仓库也没法下料。万一人家老外提了別的要求呢,把料放给你,和人家要求不一样了,谁还收你的货,不怕砸手里?”
国平听了丽华的话,也知道自己有点过於著急了,“我就是著急,姐,肯定还是按厂里的规矩来的。”
丽华点点头,“我知道你著急,想抓紧把这事启动起来,但是这事急不得。做买卖也讲究个火候。大形势就这样,你能改变的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趁著这空档,回去把乡亲们拢一拢,把要求再强调强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嗯,我知道了,姐,不说这事了。我想去赵厂长,还有老孙、王木生那一趟,过年了...”
国平没说完,丽华知道他什么意思,摆摆手,说到:“去吧,这是应该的,和老赵搞好关係没坏处。老孙、李金成在厂里,王木生今天没上班,请假了。”
国平从丽华办公室出来,提著那两瓶酒,敲响了赵厂长办公室的门。
赵厂长还是笑眯眯的,见到国平,目光扫过那两瓶酒,一脸平静:“国平来了?过年好啊!坐,坐,坐。”
国平有些侷促,赶忙把酒放在办公桌底下,“厂长,过年好。也没啥好东西,两瓶酒,给您拜个晚年。去年多亏了厂里照顾。”
“都是按规矩办事,你的货好,质量过得硬,这才是关键。”赵厂长既没过分热情,也没拒绝国平的心意,“过了年有啥打算?”
国平赶紧把想早点开工的意思说了。
赵厂长喝了口茶,慢条斯理的说到:“想著早点启动是好事,不过得等上边的文件,有些事不是咱厂里能说得算的。你这个点虽然是刚起步,不过那几批的质量我知道,还是很不错的,说明你能把这个代收干好。”
说到这,赵厂长点了点桌子,指了指国平“只要政策不变,今年肯定还会有你的任务。现在上面还没下通知,我也没法给你下计划。你先回去等通知吧,有啥消息我安排他们第一时间告诉你。”
话说到这份上,滴水不漏。
国平从赵厂长屋里出来,走出去没几步,就看见有人和他一样,提著东西进了赵厂长办公室,不用问,肯定和他一样是来送礼的。
国平摇摇头,看来和自己同样打算的人不少,不过结果都一样。
李金成那国平打交道不多,大多时候都是丽华帮著问的。国平把烟送下,李金成也没客气,閒聊了几句就出来了。
回头的功夫,国平看见老孙正端著一盆水从物料科出来,隨手把水泼到了地上。
老孙看见国平,衝著他招了招手。国平走过去,跟著老孙进了屋。
亏著临来拿了烟,不然还过不去这坎了,国平暗自鬆了口气。
“孙主任,年前麻烦你不少,给你带了条烟。”国平说著,从怀里拿出了那条哈德门。
东西不贵,但比空著手可强多了。
“你小子,来就来,还带东西...”老孙嘴上说得客气,手底下动作可不慢,隨手就放进了抽屉里。
这是收礼收习惯了,怪不得远远看见见就叫我,国平暗骂一声,可脸上该有的討好一点不变。
老孙收完烟,说到正事,“你咋今天就来了,生產计划还没下吧?”
“我这不想今天来碰碰运气,可赵厂长说了,得等到上面有了计划才行。孙叔,这生產计划真那么重要?”国平借杆上坡,对老孙的称呼也从“孙主任”变成了“孙叔”。
老孙没纠正国平的称呼,他喝了口茶,说到:“国平,跟著咱国营厂子干,尤其是咱们这种要出口的货,计划是最重要的。包括这线、这竹板,厂里进多少,出多少,给哪个代收点,批什么货號,那都是跟著上面的计划来的。前几年就出过这事,就那个南屯乡,没等县公司分计划,哗啦啦放出了几千片的料,结果上面来了计划了,规格变了,一下子损失了好几万,连厂长都被擼了。所以,你说这事重要不重要?”
得,这还有反面典型了,怪不得大姐、赵厂长、老孙三人的说法出奇一致。
国平这才明白,自己这代收点的生意,从头到尾都拴在了国营厂那套计划管理体系上。
个人再怎么急切,在整个庞大的齿轮面前,有劲也使不上。
他只能点点头,谢过老孙头,有些颓然地离开了厂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