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难熬,尤其是还没个准信的时候。
可很快另一件事让国平更著急了,王家胜那边出手了。
国平前两批都是小打小闹,涉及也就十几户本家亲戚,再加上还有玉梅娘家村的,王家胜一开始没有太过在意。
按王家胜的想法,你国平一个月一百来片的量,想提高价格就提高价格,我这无所谓。我干了这么多年代收,大家信我的多,只要我稳住三百片左右的產量,你那点量就没多大的威胁。
可国平第三批直接放了两百片料,这扩大规模的速度超出了王家胜的想像,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国平的產量已经和他差不多了。
尤其王家胜打听到国平的大姨子在阳平厂干质检科长的时候,就更不淡定了。
他这每月三百片的量,是和越前厂老郭多年合作,一点一点加上去的,他可没有亲戚在厂里说得上话。
一个村的劳动力就这么多,產量在那明摆著,市场看似在厂里,但源头在村里,这就是最直接的竞爭。
王家胜的出手也是快准狠,他媳妇直接就放出话来,蓆子价格和国平这边一样,一片也是多一毛钱。
王家胜的出手很快引起了反应,先是几个平时和孙家走得近的媳妇婆婆,串门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扯到这话题上。
“听说没,家胜那边今年价钱也往上提了。”
“是吗,涨了多少?”
“反正不比別家低。都是乡里乡亲的,找谁不是干?家胜干了多少年买卖了,稳当!”
话里话外,指向明显。
不大的村,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国平、玉梅耳朵里。
玉梅去小卖部打酱油,就亲耳听见两个年轻媳妇在嘀咕,见她进来才住了口。
晚上,夫妻俩在灯下面面相覷。
“家胜叔这是要跟咱爭了。”玉梅忧心忡忡,“价和咱一样。”
国平也在琢磨这事,“我估计应该是家胜从越前厂里得到信了,不然为啥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厂里上班不久才开始说提价的事。”
“你是说越前厂也知道咱了?”玉梅更有点慌了,“咱就是个小代收点,厂里要收拾咱还不是轻而易举么...”
“凭啥收拾咱,咱搞代收是阳平厂里同意设的,就像大姐说的,上面有文件支持。”
“那咱怎么办,也跟著提价?”
“现在提不了。”国平摇摇头,“不管是阳平还是越前,厂里都没放料,新合同价也不知道,现在吆喝出去,万一到时候厂里给的价不高,咱再把价格提上去,亏本了咋办。”
“可人们要是都被他们拉走了咋办?”
“料都没放,扯著嗓门就吆喝,这就是癩蛤蟆鼓肚子虚得很。”
国平不屑地吐了口唾沫,说到:“咱不能空口白牙去承诺,我觉得还是等厂里的消息。真要厂里给了新合同,他能给高价,咱也能给高价,大不了明著爭就行了。”
话虽如此,等待可真是让人难受的。
玉梅出去串门,街坊们有意无意的问到:“今年那蓆子活,啥时候放料啊,价格还和去年一样不?”
对此玉梅只能含糊地说:“快了,等厂里通知,价钱肯定公道。”
这种无声的较量,在村里悄然瀰漫。
王家胜媳妇甚至偶遇过玉梅一次:“玉梅啊,今年你们要是忙不过来,或者厂里要的货不多,跟嫂子说声,乡里乡亲的,活匀著干,別耽误大家挣钱。”
玉梅心里憋气,面上还得维持著客气。
终於捱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前后,丽华托人捎来口信:“货號下来了,赶紧办手续。”
等到国平到了厂里,生產科已经围了不少人了,都是来拿生產计划的。
“都別著急,排好队,慢慢来。”李金成在屋里扯著嗓子喊到。
听到李金成的话,人们不再往前挤,国平来得晚只能排在后面。等轮到国平,签了新的代收合同,价格比去年略微上浮,这让他心里有了底。
怪不得王家胜吆喝著要涨钱,这小子早得到涨价的信了,原来是虚张声势,国平心里恨恨道。
按照生產计划,国平每个月往厂里交的苇席,不能少於两百片,但也不能超过五百片。
两百片能完成,五百片还不敢想,这是目前国平的想法。
国平用自行车把料吭哧吭哧的带回家,远远看见院子里围了不少人的时候,他还没有多担心。
可料卸了下来,国平才发现来的人多,上前领料的人却没多少。
国平看了玉梅一眼,从妻子的眼神中,知道都在等著自己的消息。
这时有人问了,“国平,啥价收啊?”
国平抬头一看,是孙长富,上次新加进来,手把活不错。
还没等国平回话,旁边人附和:“透个底呀,国平,家胜家那边可是涨价了。”
国平知道不能再捂著了,“上午刚和厂里签了合同,价格和去年一样,先维持不变,后续厂里说看情况。”
人群里一阵议论,有人撇嘴:“家胜昨天说了,他们也是这个价,也说了后面再看看行情。”
听了这话,国平知道王家胜紧紧盯著自己的一举一动,摆出了一副“你出多少,我跟多少”的架势,纯粹就是搅局。
场面有些尷尬...
“我拿五副的料,登记上。”
“给我八副吧,加把劲差不多”
本家亲戚,再加上另外几户,还是登记领了料。但更多的人在观望,等待哪边开出更高的价。
一下午,两百片的料只发出去不到一百副。
晚上,国平、玉梅对著剩下的料,脸色都很难看。
“你咋不把价格再提一提,我看合同上的价,这不比去年还涨了三毛嘛,就算是再涨个一毛,还有空间啊。”玉梅不理解国平的想法。
“我这是等著王家胜出招呢。前面是他先提的价,我现在不涨了,看他咋办。他要涨我就跟著涨,他要不涨我也不涨。”
“我听三婶子说,家胜家今天也没放出去多少料。”玉梅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对吧,你没见今天这些人们,都等著咱两家涨价呢。说到底,肯定是谁的价高,就拿谁家的料。”
和国平预料的差不多,第二天家胜家没传出来新的消息,人们在观望,这也导致俩家都没放出去多少。
“家胜家这是铁了心要跟咱打擂台了。”玉梅咬著嘴唇,“他们本钱厚,经得起耗。咱们这么多料压著,一天天都是钱。”
“这狗日的王家胜,他不接招啊。”国平没料到王家胜看穿了自己的想法,人家也以静制动。
夫妻俩商量到半夜,发现陷入了死循环:涨价,对手跟涨,利润减少;不涨,料发不出去,资金压死。
可论起本钱,国平显然没法跟王家胜比,他不得不先出招。
最后,国平红著眼睛,哑著嗓子说:“实在不行,也只能再让一点利了。咱们这次量大,就算每床少赚几毛,总量上还能看。先把料发下去,把人稳住,才是要紧的。不能让这料烂在手里,更不能让人们觉得咱不行了。”
果然,当第三天国平咬牙宣布,每片蓆子再加两毛钱的时候,立刻在村里引起了更大反响。
王家胜似乎没料到国平一下子干上去两毛的差价,一天没动静。
许多观望的人们开始动摇,陆陆续续又有人来领料。
但王家胜显然不会轻易罢休,隔了一天,也放出话,表示“都是乡亲,咱也添两毛!”
价格战进入了拉锯阶段...
最终,以双方工价持平、国平这边凭藉前期信誉和“大姐在厂里”的隱形优势,將料磕磕绊绊地发放完毕而告终。
过程远不如年前顺利,人们少了几分热切,更多了几分挑拣;国平和玉梅也身心俱疲,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
这也让国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竞爭的冷酷和压力。
